与汉斯的药品交易在极度谨慎的前提下,又进行了两次。每次数量都控制在两百片奎宁以内,交接方式不断变换,有时在夜间的码头仓库区,有时利用往返于曼谷和北榄坡的货运列车。
雄二像一只警惕的猎豹,每次交易前都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意外,并制定了紧急撤离和销毁证据的方案。所幸,过程虽有惊无险,但都顺利完成了。这笔生意带来的美金虽然无法与翡翠鼎盛时期相比,却成了维持“大和屋”庞大开销和雄二秘密资金池的重要来源。
然而,汉斯的胃口显然不止于此。在第三次交易后,他通过中间人传达了一个更明确、也更危险的要求:他希望获取日军在暹罗境内主要后勤仓库的准确位置和守卫兵力的大致情况,特别是储存燃油和橡胶的仓库。报酬开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足够雄二逍遥后半生。
这一次,雄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让中间人回绝了。他深知这是绝不能触碰的红线。提供这类情报,已不是简单的灰色交易,而是彻头彻尾的叛国和间谍行为,一旦事发,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汉斯,或者其背后势力的一个试探,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回绝之后,雄二做好了对方翻脸或施压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汉斯那边并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回复表示“理解”,并希望药品交易能继续。这种反应反而让雄二更加不安,对方表现得过于“通情达理”,反而显得深不可测。他指示松本,后续的药品交易要更加严格控制数量,并准备随时切断这条线。
就在雄二为汉斯的事情劳神时,维拉潘的钻石渠道也出了问题。雄二通过维拉潘购买的第二批钻石,在鉴定时被发现有两颗品质远低于预期,存在细微的瑕疵,价值大打折扣。维拉潘声称是珠宝商的失误,愿意补偿,但言语间有些闪烁其词。雄二怀疑维拉潘或其背后的官员可能在中间吃了差价,以次充好。战乱时期,人心叵测,尤其是这种涉及巨大利益的合作,信任更加脆弱。
雄二没有当场揭穿,只是表示失望,并要求后续交易必须由自己指定的中立鉴定师参与。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维拉潘闹翻,毕竟官方渠道虽受限制,但依然存在价值,而且维拉潘可能还掌握着其他有用的信息。但他心中已经给这条渠道打上了一个问号,开始减少通过维拉潘转移资产的规模。
外部的压力尚未平息,内部的隐忧又开始浮现。小林掌柜最近似乎又有些不安分。虽然上次被雄二敲打后收敛了许多,但雄二察觉到他对店铺日常管理的热情有所下降,有时会长时间外出,说是去拜访供货商,但行踪有些可疑。而且,有护卫队员报告,曾看到小林与一个陌生的暹罗军官在茶馆低声交谈。
雄二的心提了起来。小林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如果他因为分红不满或受到外部诱惑而心生异志,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他让松本加紧对小林的监视,同时也在暗中物色可能接替掌柜位置的人选,必须未雨绸缪。
一天傍晚,雄二正在后院仓库清点所剩无几的库存,小林突然神色慌张地跑来,压低声音说:“老板,不好了!我刚才回来时,看到两个宪兵队的人在我们店门口转悠,还向隔壁店铺打听我们的情况!”
雄二心里咯噔一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宪兵队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家看似普通的百货店。是汉斯的交易暴露了?还是维拉潘那边出了问题?或者是之前倒卖军资的事情被翻了出来?又或者,仅仅是内部有人举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吩咐小林:“别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如果进来盘问,你就按正常的店铺账目回答,所有暗账的东西都藏好了吗?”
“都藏好了,绝对查不出来!”小林连忙保证。
“好。我去后面避一避。你应付他们。”雄二说完,立刻通过仓库的暗门,躲进了相邻的一栋由松本暗中租下的安全屋。
他在安全屋里焦灼地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收到小林传来的安全信号。回到店铺,小林报告说,那两个宪兵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查看了明面账本和货架,问了些关于货物来源和顾客成分的问题,并没有深入搜查,也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事情,呆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虚惊一场?雄二不敢掉以轻心。这更像是一次警告性的摸底。宪兵队可能听到了一些风声,但还没有确凿证据。这反而更危险,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注意“大和屋”了。
这次事件给雄二敲响了最后的警钟。曼谷已经越来越不安全了。日军败象已露,内部的清洗和疯狂只会加剧。他必须加快准备后路的步伐。
他秘密召见了松本,下达了几条紧急指令:第一,暂停与汉斯的所有交易,进入静默状态;第二,逐步将“大和屋”的资产变现,优先兑换成黄金和钻石,并通过不同渠道悄悄转移藏匿;第三,动用一切资源,寻找获取中立国护照(如瑞士、葡萄牙、甚至阿根廷)的途径;第四,开始研究从暹罗经陆路或海路撤离到相对安全地区(如当时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法属印度支那或葡萄牙控制的澳门)的可能性。
“我们要做好随时放弃‘大和屋’,离开曼谷的准备。”雄二对松本说,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松本默默点头,他明白,狂欢即将结束,逃生的时刻或许很快就要到来。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和屋”,如今已成风暴眼中的孤舟,而船长佐佐木雄二,必须在他精心打造的这艘船沉没之前,找到那艘能带他离开漩涡的救生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