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金陵城的积雪却已渐渐融化。
正月十六,清鸢阁重新开业,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妙手医仙”匾额。那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前来祝贺的人接连不断,其中有官员、富商、普通百姓,还有那些曾经迟疑观望的商户。
钱万三也来了,带着一份厚重的礼物,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圣旨一下,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清鸢阁,但眼中的阴霾却难以掩饰。
“沈姑娘,恭喜恭喜。”钱万三拱手说道,“皇上亲自赏赐匾额,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沈清鸢微笑着回礼:“钱会首客气了,请里面坐。”
她把钱万三领到内堂,屏退了左右侍从。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升起,可气氛却有些微妙。
“钱会首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沈清鸢开门见山地问道。
钱万三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沈姑娘是个聪明人。既然皇上都下旨嘉奖了,老朽也不敢再与姑娘为难。只是……三殿下那边,老朽实在不好交代。”
“哦?三殿下要求钱会首如何交代?”
“姑娘明知故问。”钱万三苦笑着说,“三殿下想要江南,想要商会的控制权,还想要……姑娘你。如今皇上这一道圣旨,打乱了三殿下的计划,他很不高兴。”
沈清鸢神色未变,问道:“那钱会首打算怎么做?”
“老朽想与姑娘合作。”钱万三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皇上的嘉奖,有三殿下的……青睐,还有顾家、温家的支持。在江南,姑娘已经站稳了脚跟。老朽在江南经营了三十年,人脉和资源都有。倘若咱们合作,江南商界就将是咱们的天下。”
“合作?”沈清鸢挑了挑眉,“如何合作?”
“商会这边,老朽可以给姑娘一个副会首的职位。清鸢阁的产品,商会会全力推广。玉颜霜……可以撤出江南市场。”钱万三眼中闪烁着光芒,“只要姑娘在三殿下面前,为老朽美言几句。”
沈清鸢明白了。钱万三这是见风使舵,想两边都下注。萧景明失势了,他就转而投靠自己这边。
“钱会首高看民女了。”沈清鸢淡淡地说,“民女何德何能,能在三殿下面前说得上话?”
“姑娘何必谦虚呢?”钱万三笑着说,“三殿下对姑娘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要姑娘愿意,将来……”
“钱会首,”沈清鸢打断他,“民女与三殿下,绝无可能。这话,还请会首不要再提。”
钱万三脸色一僵,问道:“姑娘这是……”
“合作可以,但要有底线。”沈清鸢严肃地说,“清鸢阁的产品,商会可以推广,但价格、渠道,我要自己做主。至于副会首的位置” 民女资历尚浅,实在不敢担当。倒不如会首多提拔几位年轻有为的商户,为商会注入新鲜活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既应承了合作之事,又维持了自身的独立,还顺便对钱万三垄断的现状予以了暗示。
钱万三深深地看了沈清鸢一眼,说道:“姑娘当真……让老朽刮目相看。好,就依照姑娘所言。不过……”他稍作停顿,“三殿下那边,姑娘还是要多加小心。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送走钱万三后,沈清鸢独自在堂中坐了许久。钱万三的归降,表面上看是件好事,实际上却暗藏风险。这种人,今日能投靠自己,明日也可能投靠他人,不可全然信任。
正思索之际,顾言蹊来了。他今日气色颇佳,眼中满是喜色。
“清鸢,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七殿下已抵达京城。”顾言蹊说道,“皇上亲自出城迎接,赏赐极为丰厚。如今七殿下获封‘靖北王’,在朝中声名赫赫。三皇子……失势了。”
沈清鸢心中一松,问道:“殿下的伤势如何?”
“已经大好。”顾言蹊笑着说,“殿下让我转告你,他很快就会来江南看你。”
沈清鸢脸颊微微泛红,说道:“顾公子莫要打趣。”
“并非打趣。”顾言蹊神情认真,“殿下此次立下大功,皇上问他想要何种赏赐。他说……想要一道赐婚的圣旨。”
沈清鸢愣住了。
“皇上并未立刻答应,但也未拒绝。”顾言蹊看着她,“清鸢,你要做好准备。殿下这次,可是认真的。”
沈清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萧煜要请旨赐婚……她本应高兴,却更多地感到不安。皇室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私事。她是前朝遗孤,即便有皇上的嘉奖,这个身份始终是难以抹去的瑕疵。萧煜要娶她,会面临多大的阻力呢?
“顾公子,”她轻声说道,“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顾言蹊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若是从前,绝无可能。但如今……殿下立下盖世之功,在朝中威望极高。皇上对他也格外器重。或许……有一线转机。”
他稍作停顿,又道:“但你要明白,即便皇上同意,朝中反对的声浪也不会小。尤其是三皇子一党,必定会极力阻挠。这条路,艰难异常。”
“我明白。”沈清鸢点头,“但我相信殿下。”
顾言蹊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既感欣慰又略带苦涩。他早已知晓她的选择,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清鸢,”他突然说道,“无论你作何抉择,我都会支持你。顾家……也会支持你。”
“谢谢你,顾公子。”沈清鸢诚挚地说,“一路走来,多亏有你。”
顾言蹊勉强笑了笑,说道:“不必谢我。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书院那边还有事务。”
他起身离去,背影在春光中显得有些落寞。
沈清鸢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歉意。但她清楚,感情之事,勉强不来。
日子一天时光流转,江南的春天总是早早降临。二月刚过,桃花便已竞相绽放。
清鸢阁的生意日益兴隆,工坊也随之扩大了规模。沈清鸢又开设了两家分店,一家位于苏州,一家坐落于杭州。凭借御赐匾额的荣耀,再加上产品品质上乘,两家分店的生意都十分红火。
钱万三果真信守承诺,不再刁难清鸢阁,反而助力推广。商会的其他商户见此情形,也纷纷与清鸢阁展开合作。一时间,沈清鸢在江南商界风头正盛。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潮仍在悄然涌动。
三月初,龙五带来了一则消息。
“沈姑娘,三皇子的人又来了。”龙五低声说道,“这次来的并非严嬷嬷,而是一位年轻人,姓赵,据说是三皇子的幕僚。他秘密与钱万三会面了三次,每次交谈的时间都很长。”
“他们谈了些什么?”
“不清楚。”龙五摇了摇头,“但我的手下看到,钱万三送他出城时,递给他一个木匣,看上去很沉,像是装有金银。”
沈清鸢心中顿时警觉起来。萧景明果然不肯罢休,仍在暗中谋划。
“还有,”龙五接着说道,“那个赵幕僚在金陵与十几个人见过面,其中有官员、商户,还有……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
“没错,是‘黑水帮’的人。”龙五神情凝重,“黑水帮是江北的帮派,势力不容小觑,与青龙帮向来不和。他们突然来到江南,恐怕没安好心。”
沈清鸢陷入沉思。萧景明这是打算联合江湖势力来对付她吗?
“龙帮主,烦请你继续留意。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告知我。”
“姑娘放心。”龙五点头应道,“青龙帮在江南经营多年,远非黑水帮可比。他们若胆敢轻举妄动,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送走龙五后,沈清鸢陷入了沉思。萧景明的手段愈发卑劣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官场上行不通,就借助江湖势力。
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三月初十,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金陵。
萧煜。
他微服私访,仅带了几名侍卫,轻车简从。抵达清鸢阁时,沈清鸢正在后院教导工人辨认药材。
“清鸢。”他站在月洞门外,轻声呼唤道。
沈清鸢回头,愣住了。三个月未见,萧煜消瘦了一些,肤色也更黝黑了,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气质愈发沉稳。北境的战火,已让他从青涩的皇子,蜕变成了真正的将军。
“殿下……”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走上前去,“您怎么来了?伤都好了吗?”
“已经痊愈了。”萧煜微笑着说,“想你了,所以就来了。”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清鸢,我已向父皇请旨赐婚了。”
沈清鸢心跳加速:“皇上……答应了吗?”
“尚未答应。”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朝中反对的声音颇为强烈。尤其是三哥的人,极力阻挠。还有……你的身世问题。”
果然如此。沈清鸢心中不免黯然。
“但是,”萧煜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放弃。清鸢,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父皇不答应,我就辞去王位,与你远走高飞。天下如此广阔,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我们的容身之处。”
沈清鸢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满是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殿下,不可。您身为大周的皇子,又是靖北王,肩负着自己的责任,不能为了我……”
“为了你,一切都值得。”萧煜打断她,深情说道,“清鸢,这三个月在北境战场上,每一次身处生死关头,我心里想的都是你。我常想,倘若我死了,最遗憾的便是没能娶你为妻。如今我活着回来了,就必定要达成这个心愿。”
沈清鸢眼眶泛红,轻声唤道:“殿下……”
“叫我萧煜。”他柔声说道,“在你面前,我仅仅是萧煜。”
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这默默的凝视之中。
许久,沈清鸢才缓缓开口:“萧煜,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好。”萧煜松开她的手,解释道,“我此次前来,会在江南停留一段时间。一来是养伤,二来……父皇让我巡查江南盐茶新政。三哥在江南的布局,我也得查个清楚。”
原来如此。皇上的嘉奖,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制衡萧景明在江南的势力。
“那你住在哪里?”
“顾家别院。”萧煜回答,“言蹊已经安排妥当。”
沈清鸢点了点头。有顾言蹊安排,她便放心了。
萧煜在金陵住下,行事极为低调。他每日在顾家别院处理公务,偶尔微服出行,调查江南政商状况。沈清鸢则忙于清鸢阁的事务,两人虽同在金陵,却鲜少碰面。
不过,沈清鸢能感觉到,萧煜在暗中保护着她。陆七的暗卫日夜守在清鸢阁周边,青龙帮的人也加强了戒备。
三月十五,龙五急匆匆地来找沈清鸢。
“姑娘,出事了。”他面色难看地说道,“黑水帮的人动手了。昨夜,我们在苏州的分店被砸,两名伙计受伤。杭州的分店也遭到骚扰,货物被抢。”
沈清鸢心中一紧,问道:“钱万三呢?他怎么说?”
“钱万三推说不知情,但我的眼线看到,黑水帮的帮主前天晚上秘密与他见过面。”龙五咬牙切齿地说,“这老狐狸,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有,”龙五接着说道,“金陵这边也有人开始捣乱。几个小混混在清鸢阁门口闹事,被我们赶走了。但我担心,这仅仅是个开端。”
沈清鸢沉思片刻,说道:“龙帮主,麻烦你把青龙帮的弟兄们分成两队。一队保护清鸢阁和工坊,另一队……去‘拜访’一下黑水帮在江南的据点。”
龙五眼睛一亮,问道:“姑娘的意思是……”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他们敢动手,我们也无需客气。但要记住,不要闹出人命,点到为止。”
“明白!”龙五兴奋地说,“我早就想教训黑水帮那帮家伙了!”
龙五离开后,沈清鸢立刻去见萧煜。
在顾家别院里,萧煜正在查看一份密报。见到沈清鸢,他放下密报,微笑着说:“我正打算去找你。”
“出事了。”沈清鸢将黑水帮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萧煜听完,脸色阴沉了下来:“三哥” 这是要付诸实际行动了。“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说道:“你看看这个。”
沈清鸢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是一份关于江南盐茶走私案的调查,涉及几十位官员和商户,其中就有钱万三的名字。更关键的是,卷宗中提到了三皇子萧景明——他是这个走私网络的幕后主使。
“这……”
“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萧煜沉声说道,“三哥在江南的布局,不只是为了打压你,更是为了控制江南的经济命脉。盐、茶、丝绸、漕运……他都想插手。这个走私网络,每年给他输送的银子,不下百万两。”
沈清鸢倒吸一口凉气。百万两……这足够养一支军队了。
“他想干什么?”
“你说呢?”萧煜冷笑一声,“太子倒了,储君之位空悬。三哥想争,就需要钱,需要势力。江南富庶,是他最好的钱袋子。”
“那我们现在……”
“我已经将证据送回京城。”萧煜说道,“父皇很快就会知道。但在圣旨下来之前,三哥一定会狗急跳墙。黑水帮的事,只是个开始。”
正说着,陆七匆匆进来:“殿下,刚得到消息,三皇子离开京城,往江南来了。”
萧煜和沈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萧景明亲自来江南,说明他要做最后一搏。
“还有,”陆七继续说道,“我们在城外的眼线发现,有一队人马秘密进入金陵,约三百人,装备精良,像是……私兵。”
私兵!这是要动武了。
萧煜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三哥,你这是要造反啊。”
他转身对沈清鸢说道:“清鸢,从现在起,你不要离开清鸢阁。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另外……让青龙帮的人准备好,可能有硬仗要打。”
沈清鸢点头:“我明白。”
她离开顾家别院,回到清鸢阁。夜色已深,但金陵城并不平静。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火光闪烁。
风雨欲来。
沈清鸢站在清鸢阁的楼上,看着夜色中的金陵城。灯火点点,宛如星河。这座繁华的城市,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而她,就在风暴的中心。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有萧煜,有顾言蹊,有青龙帮,有那些信任她、支持她的人。
这一战,她要赢。
不是为了权势富贵,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自由。
夜风吹过,带着春寒。
沈清鸢握紧了拳。
该来的,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