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草原,积雪初融,嫩草刚冒尖。捖??鰰栈 首发高迎祥站在乌审旗新立的辕门前,看着远处牧民驱赶牛羊归来。
他入河套不过月余,连破七部,生擒额璘臣,收服鄂尔多斯部众三万余,缴获战马万匹,牛羊无数。
消息传回宁夏,总兵杨嘉谟的贺信里说:“侯爷用兵如神,不亚卫霍。”
“侯爷,缴获清点完毕。”刘体纯呈上账册,“战马一万二千匹,其中良驹三千;牛羊八万头;金银器皿约值五万两;另有粮草”
“粮草分一半给归顺的部落。”高迎祥打断,“战马留五千,其余分给各部落头人,就说是我借给他们的,来年还马驹就行。”
刘体纯一愣:“侯爷,这可是咱们拿命换来的”
“正是拿命换来的,才不能独吞。”高迎祥望着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帐篷,“草原上的人认死理:你抢他的,他恨你一辈子;你分给他,他记你一辈子。咱们要想在这儿站稳,光靠打不行,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有肉吃。”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夜不收滚鞍下跪:“侯爷!西北三百里外发现大队人马!看旗号是土默特部!”
“土默特?”高迎祥皱眉。这是蒙古右翼三大部之一,实力远胜鄂尔多斯部,驻地原在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这些年受后金拉拢,时有异动。
“多少人?”
“约两万骑!还有还有汉人旗帜,像是李自成残部!”
高迎祥眼中寒光一闪:“李双喜那小子,果然去找靠山了。”他转身,“传令各营,备战。另外,把巴图叫来。”
巴图很快赶到,这个曾经的俘虏如今已是高迎祥的亲信头目。
“土默特部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巴图脸色凝重:“土默特部首领卜失兔,今年六十多了,但雄心不减。他有个儿子俄木布,勇猛善战,一直想吞并我们鄂尔多斯部。”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卜失兔去年娶了后金贝勒岳托的女儿,算是皇太极的姻亲。”
“姻亲”高迎祥捻须,“难怪敢这么明目张胆。”他忽然问,“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有仇吗?”
“有!三十年前争夺牧场,打过好几仗,死了不少人。”
“好!”高迎祥拍案,“巴图,你带五百人,去土默特部散播消息:就说卜失兔想借讨伐咱们的名义,吞并鄂尔多斯部的牧场。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哪片草场、哪处水源,他们当年怎么争的,都编进去。”
巴图眼睛一亮:“侯爷这是要挑拨离间?”
“不止。”高迎祥冷笑,“再散一个消息:就说朝廷已经下旨,凡是归顺大明的蒙古部落,可自治,免三年赋税,还有茶马互市的优惠。土默特部若来打咱们,就是跟朝廷作对,这些好处都没他们的份。”
“妙啊!”刘体纯抚掌,“一边挑动旧仇,一边许以新利。卜失兔那些部下,肯定有人动心!”
“还有,”高迎祥补充,“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土默特部营地,找到李双喜那伙人住哪儿。找到了,不要动手,回来报信。”
“侯爷是要”
“擒贼先擒王。”高迎祥眼中闪过杀意,“李双喜不除,终是祸患。”
命令传下,草原上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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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北京城。
崇祯站在皇极殿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山海关移到古北口,又从古北口移到宣府。他身后,温体仁、张至发、秦良玉、新任兵部尚书杨嗣昌等人垂手侍立。
“皇太极八万大军,三路并进。”崇祯声音低沉,“锦州那边,祖大寿还能撑多久?”
杨嗣昌出列:“回陛下,锦州存粮尚够三月,城池坚固。但阿敏围而不攻,似在牵制。”
“古北口呢?”
“卢象升督师已血战七日,击退建虏三次猛攻。但建虏攻势不减,古北口守军伤亡已过半。”
崇祯手指停在宣府位置:“那第三路究竟在哪儿?”
殿中一片寂静。这是最让人不安的——皇太极亲率的三万精骑,自出盛京后便失去踪迹。宣府、大同、蓟镇,各边关连日来派出的夜不收不下百队,竟无一人发现这支大军的踪迹。
秦良玉忽然道:“陛下,臣以为,建虏第三路可能已经入关了。”
“什么?!”众臣哗然。
“秦总兵何出此言?”温体仁质疑,“长城各关口皆有重兵把守,三万大军岂能悄无声息入关?”
秦良玉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山海关往西划:“长城绵延千里,虽有重兵把守,但并非处处天险。有些偏僻隘口,守军不过百人。若建虏以精锐小队夜袭夺关,主力随后跟进,并非不可能。”她顿了顿,“况且,如今正值春耕,边军多有抽调屯田者,守备比往日空虚。”
崇祯心中一沉。他想起去年徐光启临终前说的话:“长城非墙,乃线。线长则易断。”
“传旨九边:所有隘口,无论大小,增兵严守。凡有失守者,守将诛九族,上司连坐。”崇祯声音冷厉,“再传令孙承宗、卢象升:必要时可放弃外围关隘,收缩兵力,固守要冲。”
“陛下!”杨嗣昌急道,“若放弃关隘,建虏便可长驱直入”
“那就让他们进来。”崇祯眼中闪过决绝,“进来了,才好关门打狗。”他看向秦良玉,“京营整训如何?”
“新练三万兵,已初具战力。但火器不足,掣电铳只有八百杆,飞火神鸦三百架。”
“工部全力赶造,优先供给京营。”崇祯顿了顿,“秦卿,若建虏真入关京营能战否?”
秦良玉跪地:“臣以性命担保,京营三万儿郎,必不让建虏踏近北京百里!”
“好!”崇祯扶起她,“但朕要的不是百里,是全歼。”他环视众臣,“都退下吧。秦卿留下。”
众臣退去后,崇祯从御案下取出一卷地图,在秦良玉面前展开。这不是普通的疆域图,而是标注了京畿所有山川、河流、道路、村镇的详图。
“这是锦衣卫这些年绘制的。”崇祯手指点在一处,“居庸关。若建虏真入关,最可能从这里直扑北京。此处地形险要,两山夹一沟,最适合设伏。”
秦良玉仔细观看:“陛下是想”
“朕要你在居庸关外三十里处的‘虎跳峡’,预设阵地。”崇祯眼中闪着冷光,“飞火神鸦全部布置在两侧山崖,掣电铳手埋伏于峡谷出口。等建虏大军过半,火器齐发,截断首尾,分而歼之。”
秦良玉倒吸凉气:“此计甚险!若建虏不入峡”
“所以需要诱饵。”崇祯缓缓道,“朕会下旨,命宣府总兵王朴‘溃退’,将建虏引入峡谷。王朴的兵多是新募,溃退起来像真的。”
“可王总兵那边”
“朕已密旨给他。”崇祯顿了顿,“秦卿,此战若胜,可保北疆十年太平。若败”他没有说下去。
秦良玉肃然:“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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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土默特部大营。
卜失兔坐在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白了大半,但身材魁梧,眼中精光不减。下首坐着儿子俄木布,以及几个部落头人。而客位上,正是李双喜。
“大汗,机不可失啊!”李双喜急切道,“高迎祥刚平定鄂尔多斯部,立足未稳。咱们两万铁骑突然杀到,必能一举歼灭!到时候鄂尔多斯部的牧场、牛羊,都是大汗的!”
卜失兔捻须不语。
俄木布却跃跃欲试:“父汗,李将军说得对!咱们土默特部称雄草原多年,如今让一个汉人侯爷在咱们眼皮底下耀武扬威,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蠢货!”卜失兔忽然骂道,“你只看到牧场牛羊,没看到刀枪火药!高迎祥能用八千兵打败额璘臣的一万人,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转向李双喜:“李将军,你说高迎祥有那种会飞的爆炸箭,叫什么飞火神鸦?”
李双喜脸色微变:“确有此事。但此物数量不多,且需要时间架设。咱们突然袭击,不给他准备时间,便不足为惧。”
“突然袭击?”卜失兔冷笑,“你看看营中,这几日有多少流言?说我要吞并鄂尔多斯部的牧场,说我为了后金女婿的身份要害死蒙古兄弟!”他猛地拍案,“高迎祥这手离间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李双喜语塞。
这时,一个头人出列:“大汗,还有一事。听说明朝皇帝下了旨,归顺的部落可自治,免三年赋税,还能优先茶马互市。咱们若打高迎祥,这些好处”
营帐内顿时议论纷纷。茶马互市对草原部落太重要了——没有茶叶,人畜都要生病;没有铁器,刀箭无从打造。明朝掌握着这些命脉,卡住互市,就能卡住一个部落的咽喉。
卜失兔沉吟良久,终于道:“俄木布,你带五千人,去‘拜访’高迎祥。记住,是拜访,不是征讨。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到底有多少兵力,多少火器。”
“父汗!五千人太少了”
“就是让你少带人,他才不会起疑心。”卜失兔老谋深算,“若他真有实力,咱们再从长计议;若他是虚张声势”他眼中闪过寒光,“再大军压境不迟。”
李双喜急了:“大汗,兵贵神速啊!等高迎祥准备充分”
“李将军,”卜失兔打断,“你是客,我是主。怎么打,我自有分寸。”他挥挥手,“下去休息吧。”
李双喜无奈退下。出了金帐,他眼中闪过怨毒。这些蒙古人,终究靠不住。
当夜,李双喜召集手下残部:“卜失兔靠不住了,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一个头目问:“将军,咱们只剩八百人,能干什么?”
“八百人干不了大事,但能制造混乱。”李双喜阴冷道,“你们混进鄂尔多斯部各营地,散布消息:就说高迎祥准备秋后算账,所有归顺的部落头人,都要被押送北京处死。”
“这有人信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双喜冷笑,“草原上的人最怕什么?怕背信弃义。只要种子种下去,自然会发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高迎祥大营:“高迎祥,你以为赢了?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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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高迎祥大营。
巴图匆匆进帐:“侯爷,土默特部来人了!俄木布率五千骑,已到五十里外。说是拜访。”
“拜访?”高迎祥笑了,“带五千兵拜访?这是来看咱们虚实啊。”他起身,“传令:营门大开,所有将士卸甲,该操练操练,该休息休息。火器全部入库,一架不许露出来。”
刘体纯一愣:“侯爷,这不是示弱吗?”
“示弱才能诱敌。”高迎祥道,“俄木布年轻气盛,若见咱们严阵以待,反而警惕。若见咱们松懈,必生轻视之心。”他顿了顿,“王和尚,你带三百人,在营外十里处‘偶遇’俄木布,就说我正与各部头人饮宴,欢迎土默特部使者。”
“饮宴?”
“对,摆最大的宴席。”高迎祥咧嘴,“把缴获的好酒好肉都拿出来,让各部落头人都来作陪。记住,要喝得‘酩酊大醉’。”
众人会意,分头准备。
两个时辰后,俄木布率军抵达。果然见明军大营松松垮垮,士兵们或在晒太阳,或在赌钱,全无戒备。营中飘出烤全羊的香味和酒香。
王和尚“醉醺醺”迎上:“俄木布台吉!欢迎欢迎!我们侯爷正与各部头人饮宴,听说台吉来了,特意让我来迎!请!”
俄木布疑心稍去,令大军在营外驻扎,自带百名亲兵入营。
宴席设在大帐外的空地上,数十张条案排开,烤全羊、马奶酒摆得满满当当。高迎祥坐在主位,左右坐着十几个归顺的部落头人,个个喝得满面红光。
“俄木布台吉!久仰久仰!”高迎祥摇摇晃晃起身,举着酒碗,“来!喝!”
俄木布接过酒碗,却不喝,环视四周:“高侯爷好雅兴。如今草原不太平,侯爷还有心思饮宴?”
“不太平?”高迎祥大笑,“额璘臣都抓了,鄂尔多斯部都归顺了,还有什么不太平?”他搂住旁边一个头人,“你问他们,现在太平不太平?”
那头人醉眼朦胧:“太平!太平!跟着侯爷,有肉吃,有酒喝,太平!”
众头人纷纷附和。
俄木布仔细观察,见这些头人是真醉,不是装的。又看明军士兵,大多松散,营中武备也不见多少。心中暗想:父汗多虑了,高迎祥不过如此。
酒过三巡,高迎祥忽然搂住俄木布肩膀,喷着酒气道:“台吉,回去告诉你爹,咱们可以做朋友。茶马互市,有你们土默特部一份!但有个条件”他压低声音,“李双喜那小子,你得交给我。”
俄木布心中一动:“侯爷和李双喜有仇?”
“血海深仇!”高迎祥咬牙切齿,“他杀了我几十个兄弟!此仇不报,我高迎祥誓不为人!”他晃晃悠悠举起酒碗,“台吉若能帮我这个忙,以后草原上的生意,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不,你四,我六!”
俄木布笑了。原来高迎祥不过是个贪功记仇的武夫,不足为惧。
“好说,好说。”他敷衍着,心中已有计较。
宴席持续到深夜。俄木布告辞时,高迎祥已“醉倒”在地,被亲兵抬回帐中。
出了明军大营,俄木布对亲信道:“高迎祥,徒有虚名。传信给父汗:可攻。”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刚离开,高迎祥就从榻上坐起,眼中哪有半分醉意。
“侯爷,鱼上钩了。”刘体纯进帐。
“还不够。”高迎祥擦掉脸上的酒渍,“得让他们觉得,咱们不堪一击。”他想了想,“传令:明日全军‘醉酒’,操练取消。再让几个头人‘不满’,闹点事出来。”
“闹事?”
“对,就说我克扣赏赐,分配不公。”高迎祥冷笑,“演戏要演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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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深夜。
高迎祥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亲兵冲进帐中:“侯爷!急报!居庸关被破了!”
“什么?!”高迎祥霍然起身,“谁破的?建虏?”
“是!皇太极亲率三万精骑,绕道蒙古,从一处废弃隘口潜入,夜袭居庸关!守将战死,关城已失!建虏正往昌平方向推进!”
高迎祥脑中“嗡”的一声。他猛地想起出京前,秦良玉的叮嘱:“高侯爷,若北边有事,速回。”
“传令全军!”他嘶声下令,“立即拔营,驰援北京!”
“侯爷,那土默特部”
“顾不上了!”高迎祥抓起铠甲,“北京若失,一切都完了!”
草原的夜空下,八千忠义营紧急集结。马蹄如雷,向东疾驰。
而此刻的北京城中,崇祯刚刚接到八百里加急。他站在乾清宫门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隐约有火光映红天际。
“终于来了。”他喃喃道。
王承恩颤声问:“皇爷,是否召集群臣”
“不。”崇祯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传朕旨意:全城戒严,九门紧闭。命秦良玉按计划行事。再传令孙承宗、卢象升:不必回援,死守关隘。北京朕亲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