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捧杀(1 / 1)

崇祯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黄河渡口搭建起了三层高台,旌旗猎猎。秦良玉、高迎祥并立台上,台下是刚刚完成整编的四万大军。而在他们面前,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正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名册。

此人正是李岩,原李自成帐下首席谋士。

“罪臣李岩,率部两万一千三百人,请降。”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秦良玉接过名册,展开一看,不仅详细列出了人员数目,还标注了各营头领姓名、籍贯、特长,甚至备注了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范。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显是用心之作。

“李先生的《均田免赋策》,本将拜读过。”秦良玉忽然道。

李岩身子一震,抬头看向这位女总兵。那篇策论是他三年前所写,从未公开,只在李自成核心圈子里传阅过。

“文中说:‘天下大乱,根源在土地兼并;流寇四起,起因在赋税苛重。’”秦良玉缓缓背诵,“‘欲平流寇,先平土地;欲安百姓,先轻赋税。’李先生,这些话,可还作数?”

李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叩首道:“此乃罪臣昔日妄言。如今既已归顺,自当谨遵朝廷法度。”

“不。”秦良玉却摇头,“本将觉得,你说得有理。”她转向高迎祥,“高将军以为呢?”

高迎祥咧嘴一笑:“老子是个粗人,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但我知道,老百姓要是能吃饱饭,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秦良玉点头,对李岩道:“李先生请起。陛下有旨:凡诚心归顺者,既往不咎。你这两万人马,暂由高将军节制。至于你本人……”她顿了顿,“本将已奏请陛下,调你入京,参赞军务。”

此言一出,不仅李岩愣住,连高迎祥都吃了一惊。

将降将直接调入中枢,这是何等信任?

李岩再次跪倒,这次是双膝:“罪臣……何德何能……”

“李先生之才,不该埋没于草莽。”秦良玉扶起他,“但有一事,需你去做。”

“总兵请讲。”

“写一篇告中原百姓书。”秦良玉望向南方,那里是残破的河南大地,“告诉那些还在从贼、或者想要从贼的人:朝廷已决意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安置流民。只要放下刀枪,便是大明子民,既往不咎。”

李岩眼中亮起光芒:“罪臣……遵命!”

当夜,李岩帐中灯火通明。他伏案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时而挥毫泼墨。天亮时分,一篇千余字的《告中原父老书》写成。文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道理,句句说在百姓心坎上。

高迎祥看了,拍案叫好:“老子要是早些年看到这文章,说不定就不造反了!”

秦良玉命人抄写千份,散布中原各州县。效果出乎意料——半月之内,河南、湖广又有三股流寇来降,合计万余人。

消息传回北京时,正值早朝。

崇祯当廷宣读秦良玉奏章,当念到“李岩归降,中原渐定”时,刘宇亮出列奏道:“陛下,李岩乃流寇谋主,罪恶深重。今虽归降,然其心难测。秦总兵允其入京参赞军务,恐有不妥。”

张至发也附议:“刘阁老所言极是。且高迎祥前日砸官印、举反旗,虽为招抚之计,然僭越太甚。若不惩处,恐开恶例。”

朝堂之上,文官纷纷附和。

崇祯静静听完,才缓缓道:“诸卿可知,李岩归降后,中原又降了三股流寇,万余人?”

众臣一静。

“你们又可知,高迎祥重组义军,这半月来,剿灭大小匪患十七处,安抚流民五万余?”崇祯起身,走下丹陛,“秦良玉奏章里说了一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朕深以为然。”

他走到刘宇亮面前:“温卿,你说李岩其心难测。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刘宇亮沉吟:“可授其虚职,厚其俸禄,养于京师。既显皇恩,又防其变。”

“养起来?”崇祯笑了,“那朕问你:若李岩真有异心,养在京城,不是更危险?若他真心归顺,养起来,岂不是浪费人才?”

刘宇亮语塞。

“至于高迎祥砸官印、举反旗……”崇祯声音转冷,“那是朕密旨准许的!不如此,如何收拢流寇人心?不如此,如何平定中原?”

他环视百官:“你们在京城高谈阔论的时候,秦良玉在冰天雪地里练兵,高迎祥在刀光剑影中拼命,李岩在灯下写安民书!他们是在用命,给大明续命!而你们……”他一字一句,“在用什么?”

朝堂死寂。

“传旨!”崇祯转身回座,“秦良玉平定中原有功,加太子太傅,赐丹书铁券。高迎祥阵前招抚,功在社稷,封忠义侯,世袭罔替,赐府邸于京师。李岩归顺有功,授兵部郎中,入武备学堂任教习。”

封侯!

一个前流寇,竟被封侯!还是世袭罔替!

百官哗然,但无人敢再谏——唐世济、姜埰的例子就在眼前。

刘宇亮深深低下头,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寒光。

二月初十,北京城。

秦良玉、高迎祥率五千精骑抵达德胜门外。这是崇祯特旨允许的——按规制,边将回京,兵马需驻城外。但皇帝说:“功臣凯旋,当显荣宠。”

城门大开,崇祯竟亲率百官出迎!这是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秦良玉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色身影,连忙下马,率众步行上前,跪地高呼:“臣秦良玉,奉旨平寇还朝,吾皇万岁!”

高迎祥跟在后面,动作有些僵硬。他这辈子跪过天地,跪过父母,跪过关帝,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皇帝面前。

“秦卿平身,高卿平身。”崇祯上前,亲手扶起二人。他仔细端详秦良玉,这位五十二岁的女将鬓角又添白发,脸上多了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再看高迎祥,满脸刀疤,却神色坦然。

“二位卿家辛苦了。”崇祯感慨,“走,随朕入宫,庆功宴已备好。”

皇宫庆功宴设在皇极殿。这不是正式朝宴,席间可稍随意。秦良玉、高迎祥、孙传庭、卢象升、袁崇焕(由副将代表)等有功将领列坐左侧,刘宇亮、张至发等文臣列坐右侧。

酒过三巡,崇祯忽然道:“高卿,朕封你为侯,朝中颇有非议。你可有话要说?”

满殿一静。

高迎祥放下酒杯,起身抱拳:“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臣知道,陛下待臣以诚,臣必以死相报!至于非议……”他咧嘴一笑,“臣当年造反时,骂臣的人多了去了。如今臣为朝廷效力,骂臣的人反而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臣做对了!”

这话朴实,却有力。连一些文官都忍不住点头。

崇祯大笑:“好!说得好!来人,赐酒!”

内侍端上御酒,高迎祥一饮而尽,抹嘴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臣那三万兄弟,大多已安顿在河南屯田。但还有八千老营,都是跟臣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臣想……带他们去辽东。”高迎祥正色道,“建虏是外敌,打外敌,比打自己人痛快!”

崇祯眼睛一亮:“高卿有此心,朕心甚慰。不过……”他看向秦良玉,“秦卿以为呢?”

秦良玉沉吟:“高将军所部悍勇,确为劲旅。但辽东苦寒,需适应气候。臣建议,先调往蓟镇,由卢督师节制,熟悉北地战法。开春后再赴辽东。”

“准!”崇祯拍案,“高卿,你这八千老营,朕单独编为‘忠义营’,归你直辖。粮饷从优,兵器甲胄优先配给。”

高迎祥激动跪地:“臣……谢陛下隆恩!”

宴至深夜方散。秦良玉出宫时,王承恩追上来:“秦总兵留步,陛下在乾清宫等您。”

乾清宫暖阁,崇祯已换下龙袍,着一身常服。见秦良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秦卿坐,咱们说说话。”

秦良玉谢座,却只坐半边。

“朕看了你的奏章,中原虽定,但隐患犹存。”崇祯缓缓道,“李自成北逃蒙古,张献忠残部仍在湖广流窜,更别提各地小股匪患。若要彻底平定,还需多久?”

秦良玉沉吟:“若粮饷充足,将领用命,三年可定中原,五年可平流寇。但……”她顿了顿,“前提是,朝廷能持续拨付粮饷,且不再有党争掣肘。”

崇祯苦笑:“粮饷……朕的内帑已快空了。至于党争……”他看向秦良玉,“温体仁今日在朝上虽未多言,但朕知道,他心中不服。”

“刘阁老毕竟执掌内阁,若他掣肘……”

“所以朕要你留京。”崇祯道,“朕已下旨,命你以左都督衔,总督京营戎政。京营十万兵马,朕交给你整训。”

秦良玉一震。京营是卫戍京师的根本,向来由皇帝亲信掌管。这份信任,太重了。

“陛下,臣是女子,又是边将,恐难服众……”

“服众?”崇祯冷笑,“谁敢不服?你是擒张献忠、平李自成的功臣!你的战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些在京营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凭什么不服?”

他起身走到窗前:“秦卿,朕把实话告诉你:这大明朝,如今能打的军队,不过三支。一支在辽东,袁崇焕带着;一支在长城,卢象升带着;还有一支,就是你练的新军。京营那十万兵马,看着光鲜,实则朽烂不堪。朕要你把他们,练成第四支能打的军队!”

秦良玉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起来。”崇祯扶起她,“还有一事。武备学堂已经开课,朕每月会去考校。你若有暇,也去看看。那些学子,都是大明的未来。”

“臣遵旨。”

秦良玉退出后,崇祯独坐殿中。王承恩悄步进来:“皇爷,该歇息了。”

“皮岛那边……有消息吗?”崇祯忽然问。

王承恩脸色一黯:“毛承斗将军七日前在海上遭遇风暴,失去联络。登州水师已派出搜救船队,但……至今未找到。”

崇祯闭上眼睛,良久,缓缓道:“告诉骆养性,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窗外,寒风呼啸。崇祯想起毛文龙,想起那个被自己默许袁崇焕处决的东江镇总兵。如今毛文龙的儿子也生死未卜,这难道……是报应?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传旨给孙元化:武备学堂增设水师科。大明不能没有水师。”

“老奴这就去办。”

殿门关上,烛火摇曳。崇祯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手指从北京移到皮岛,又从皮岛移到辽东,最后停在盛京。

“皇太极……”他喃喃自语,“你究竟在等什么?”

同一夜,刘宇亮府邸密室。

张至发、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志道等七八人聚集。烛光下,人人面色凝重。

“高迎祥封侯,秦良玉掌京营。”王志道咬牙,“这大明,要变成武夫的天下了!”

张至发看向刘宇亮:“刘公,您倒是说句话啊!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些读书人,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刘宇亮慢慢呷了口茶,才道:“急什么?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硬顶无用。”

“那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刘宇亮笑了,“当然不。但咱们得换个法子。”他放下茶盏,“高迎祥封侯,是陛下的恩典,咱们要‘衷心祝贺’。秦良玉掌京营,是陛下的信任,咱们要‘鼎力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

“刘公,您这是……”

“捧杀。”刘宇亮缓缓吐出两个字,“把高迎祥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盯着他——一个前流寇,何德何能封侯?把秦良玉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嫉妒她——一个女子,凭什么执掌京营?”

他眼中闪过冷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不用做风,只需要……等着风来。”

王志道恍然:“刘公高明!那咱们现在……”

“现在,”刘宇亮道,“去给高迎祥送礼,恭贺他封侯。去给秦良玉道喜,庆贺她执掌京营。要做得热热闹闹,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众人会意,纷纷点头。

但刘宇亮心中还有更深的一层算计——他已通过秘密渠道,与皮岛的尚可喜搭上线。若毛承斗真的死了,若尚可喜真能掌控东江镇……到时候,他在朝中,尚可喜在海外,里应外合……

他端起茶盏,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二月十五,皮岛外海。

一艘破损的福船在风浪中颠簸。毛承斗趴在船舷,呕出一口咸涩的海水。他已在海上漂流八日,六十艘战船只剩十二艘,四千水师还剩八百。

“将军,看!是皮岛的灯塔!”了望兵忽然高呼。

毛承斗挣扎起身,望向远方。果然,一点微光在黑暗中闪烁——那是皮岛最高处的灯塔,他父亲毛文龙当年亲自督建。

“传令……向灯塔前进。”他声音嘶哑。

但副将陈继盛却拦住:“将军不可!尚可喜既已叛变,此时回岛,是自投罗网!”

毛承斗惨笑:“那你说……咱们能去哪?船破了,粮尽了,兄弟们伤了一半。不回皮岛,难道在这海上等死?”

陈继盛语塞。

“放心。”毛承斗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尚可喜要杀我,没那么容易。我在岛上……还有后手。”

他想起离岛前,秘密会见的那些老将。那些人,是跟他父亲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尚可喜能收买一些人,但绝收买不了所有人。

“传令各船,做好战斗准备。若岛上有变……”毛承斗握紧刀柄,“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十二艘破船,在夜色中缓缓驶向那片熟悉而又危险的海域。

而此刻的皮岛上,尚可喜也接到了了望台的报告。

“毛承斗……居然还活着?”他眼中闪过惊疑,随即化为狠厉,“也好,省得我以后做噩梦。传令各炮台,等他的船进入射程……给老子轰沉他!”

“是!”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

海上的生死搏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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