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出兵的消息,是八月廿三深夜送达京师的。
信使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亲兵,人马俱疲,奔入兵部衙门时几乎昏厥。带来的急报只有寥寥数语:“八月十五,建虏大汗皇太极亲率八旗兵六万出沈阳,号称十万,兵分两路:一路由阿敏率领攻锦州;一路由莽古尔泰率领绕道蒙古,似欲破长城隘口入塞。”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来自河南,洛阳已被流寇围困十二日,城中粮草将尽;一份来自辽东,锦州告急。他的手指在两张纸上来回移动,手背上青筋毕露。
“陛下,药熬好了。”轻柔的声音响起。
崇祯抬头,见贤妃孙氏端着一只白玉碗,缓步走进殿中。
“这么晚了,爱妃还未歇息?”崇祯声音沙哑。
孙氏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臣妾听闻陛下又咳血了,特意让太医院开了固本培元的方子。这是用老山参、黄芪、当归、枸杞慢火熬了两个时辰的,陛下趁热喝了吧。”
药香氤氲,带着淡淡的甘苦气息。崇祯看着药碗中褐色的汤液,忽然想起天启七年,哥哥病重时,魏忠贤也常端来这样的药。
“太医院看过了?”他问。
“院使张景岳亲自开的方子,臣妾盯着熬的。”孙氏轻声道,“张院使说,陛下忧劳过度,心血亏损,需固本培元,徐徐调理。这药要连服三七二十一日,方能见效。”
崇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先苦后甘,一股暖意从胃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爱妃有心了。”
“这是臣妾本分。”孙氏收拾药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片刻,“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妾听闻,陛下将秦总兵练兵的时间,从三个月压到了一月。”孙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一月练成新军,还要北上剿寇是不是太急了?”
崇祯眼神一冷:“爱妃也懂军国大事?”
孙氏跪下:“臣妾不敢干政。只是只是陛下龙体要紧。若逼得太急,万一万一秦总兵那边出了差错,或是陛下您”她抬头,眼中含泪,“这大明江山,离不开陛下啊。”
崇祯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软,扶她起来:“朕知道了。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孙氏拭泪:“那臣妾每日来给陛下送药,看着陛下喝下。陛下答应臣妾,无论如何,要保重龙体。”
“好,朕答应你。”
孙氏这才退下。殿门关上后,崇祯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冷峻。他唤来王承恩:“秦良玉那边,传旨改回三个月。但告诉她,每十日朕要查验一次练兵进度。”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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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五,京郊大营。
秦良玉接到圣旨时,正在校场看第一批抵达的三百白杆兵操练。这些来自石柱的精锐,虽只三百人,但队列严整,杀气凛然,与旁边临时招募的两千新兵形成鲜明对比。
“三个月”秦良玉收起圣旨,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太极出兵的消息她已知道,三个月,辽东战事不知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总兵,新兵太多,老兵太少。”马祥麟指着校场上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招募兵,“这些人大多是京郊流民,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打仗了。”
秦良玉点头:“所以要先让他们吃饱,再教他们杀人。”她转向李定国,“你的伤如何了?”
李定国已能下地行走,虽面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可:“谢总兵关心,已无大碍。”
“张献忠的财物藏匿图,你标注的二十七处,我已经派人秘密去取。”秦良玉道,“若真如你所说有百万之巨,这批财物就是练兵的军饷。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撑过这一个月。”
她走到校场高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传令:今日起,所有新兵每日三餐,管饱!每三日一顿肉!每十日发饷银一钱!”
命令传下,新兵们爆发出震天欢呼。对他们这些流民来说,能吃饱饭已是天堂。
“但是!”秦良玉声音陡然提高,“吃了我的饭,拿了我的饷,就要听我的令!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床操练,辰时早饭,巳时练阵,午时休息,未时练刀,申时练枪,酉时晚饭,戌时学旗号,亥时歇息!谁敢偷懒,军棍二十!谁敢逃跑,斩立决!”
杀气腾腾的话语,让欢呼声戛然而止。
秦良玉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被逼无奈才来当兵。但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好好练,三个月后,跟我去河南剿寇!立功者,赏银!杀贼者,升官!总好过在这里饿死,或者在老家被流寇杀死!”
这番话朴实却有力,新兵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现在,老兵带新兵,十人一队,开始操练!”
校场上顿时热火朝天。三百白杆兵分散开来,每人带七八个新兵,从最基本的站姿、队列开始教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良玉走下高台,对马祥麟道:“你去兵部催要兵器甲胄。不要好的,只要能用。破甲旧刀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是!”
“李定国,”她又道,“你伤没好利索,就在帐中编练教材。把流寇常用的战术、陷阱、联络方式,都写出来,越详细越好。每五日,给各队队正讲解一次。”
李定国肃然:“定国领命!”
秦良玉看着校场上扬起的尘土,心中计算着时间。三个月,要练出两万能战的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崇祯等不了,大明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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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唐世济府邸。
密室中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唐世济、姜埰、张若麒三人对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郑友元那个废物!”唐世济咬牙切齿,“不但事没办成,还把我们都供出来了!”
姜埰颤抖着手端起茶杯,茶水却洒了大半:“骆养性的人已经在查我们了。昨天,我府上两个管事被锦衣卫‘请’去问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张若麒相对镇定些,但额头也渗出细汗:“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脱身?”唐世济冷笑,“锦衣卫盯上的人,有几个能脱身的?钱士升的例子就在眼前!”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张若麒眼中闪过狠色,“唐兄,你宫里不是有人吗?”
唐世济一愣:“你是说”
“贵妃娘娘。”张若麒压低声音,“我听说,贵妃娘娘的弟弟田奎,上个月在苏州强占民田闹出人命,被应天府压下来了。这事若捅出去,田奎最少也是个流放。”
姜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用这件事,让贵妃在陛下面前为我们说话?”
“不止。”张若麒道,“还要让贵妃劝陛下,暂停秦良玉练兵。只要秦良玉失势,陛下自然不会再深究我们构陷她的事。”
唐世济沉吟:“贵妃会答应吗?”
“她必须答应。”张若麒冷笑,“田奎是她亲弟弟,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出事。况且,我们还可以许诺,事成之后,将江南几处盐引转给周奎。那可是年入万两的买卖。”
三人对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好!”唐世济拍案,“我这就联络宫里的路子,给贵妃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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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田贵妃宫中。
田氏看着手中密信,手指微微发抖。信上写着弟弟田奎在苏州的罪行,以及唐世济等人的条件——要么帮他们在陛下面前说话,要么田奎的事就会“不小心”传到御史耳中。
“娘娘,唐大人还在等回话。”送信的太监低声道。
田氏闭上眼。她想起入宫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玉儿,进了宫要谨言慎行,莫要连累家人。”可如今,弟弟却成了她的软肋。
“告诉唐大人,”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本宫会试着劝陛下,但成与不成,看天意。至于田奎的事”她顿了顿,“若他们敢泄露半个字,本宫就是拼着这个妃位不要,也要拉他们陪葬。”
太监心中一凛:“奴才明白了。”
当夜,田氏又去乾清宫送粥。崇祯喝完粥,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柔声道:“陛下,臣妾今日听说,秦总兵在京郊练兵,耗费甚巨。如今国库空虚,辽东又起战事,是否暂缓练兵,先保辽东?”
崇祯看她一眼:“爱妃从何处听来这些?”
田氏心头一跳,强自镇定:“是是宫人们闲聊时说的。臣妾也是为陛下着想,如今用钱的地方太多,若能省下一笔”
“省?”崇祯冷笑,“省下的钱,能挡住皇太极的铁骑吗?能解洛阳之围吗?秦良玉练新军,是为了剿灭流寇,安定中原。中原不定,辽东就是守住了,又有什么用?”
田氏跪倒:“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崇祯扶她起来,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你是好心。但军国大事,你不懂。秦良玉练兵,朕已准了,此事不必再提。”
“是”田氏低下头,心中却一片冰凉。唐世济的事,她办不成了。
送走田氏后,崇祯对王承恩道:“去查查,今日谁进宫见了田贵妃。”
“老奴已经查过了。”王承恩低声道,“是唐世济买通的太监。田贵妃的弟弟田奎在苏州犯事,被唐世济抓住了把柄。”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唐世济真是无孔不入。”
“陛下,是否要处置田贵妃”
“不必。”崇祯摆手,“田贵妃是受人胁迫,情有可原。至于田奎”他顿了顿,“让骆养性去查,若罪证确凿,依法处置。但不要牵连田家。”
“老奴明白。”
崇祯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这紫禁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前朝党争未平,后宫又起波澜。而他这个皇帝,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王承恩轻声道,“该歇息了。”
!“朕睡不着。”崇祯喃喃,“你听,这风声像不像辽东铁骑的马蹄声?”
王承恩侧耳倾听,只有秋风呼啸。
但崇祯真的听到了——那是江山倾覆的声音,是大明国运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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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京郊大营。
练兵已进行十日。校场上,新兵们已初具模样,虽仍稚嫩,但至少队列整齐,令行禁止。
秦良玉正在检阅,一骑快马飞驰入营,是马祥麟从兵部回来了。
“总兵,兵器甲胄要到一批,但远远不够。”马祥麟下马,脸色难看,“兵部说,库存大多调往辽东了,只能给我们这些。”
秦良玉看着那些生锈的刀枪、破损的甲胄,沉默片刻:“有多少要多少。不够的,让工匠营自己打。”
“可是工匠不够,铁料也不够”
“那就去借,去买,去换!”秦良玉厉声道,“李定国提供的那些藏宝点,第一批财物已经取回。你去支五千两银子,在京郊收购生铁,招募铁匠。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两千把刀,一千副甲!”
“是!”
马祥麟领命而去。秦良玉继续检阅,走到一队新兵前时,忽然停下。
这队新兵正在练习刺枪,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其中一个瘦小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每次刺出都拼尽全力,额头汗水涔涔。
“你叫什么名字?”秦良玉问。
少年吓了一跳,连忙收枪立正:“回回总兵,小人叫陈二狗。”
“哪里人?”
“河南洛阳人。”少年声音低了下去。
秦良玉心中一紧:“家里人呢?”
“爹娘都被流寇杀了。”少年眼圈红了,“小人逃难到京城,听说总兵招兵打流寇,就就来了。”
校场上一片寂静。很多新兵都低下头,他们中不少人,都有相似的经历。
秦良玉拍拍少年的肩膀:“好好练。三个月后,我带你回河南,为你爹娘报仇。”
“是!”少年挺直腰板,眼中燃起火焰。
检阅完毕,秦良玉回到大帐,李定国正在等她。
“总兵,这是流寇常用战术的初稿。”李定国呈上一沓纸,“包括伏击、夜袭、诈降、火攻等十二种。我还画了示意图。”
秦良玉接过,仔细翻阅。图文并茂,讲解详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很好。”她点头,“从明日起,每晚组织队正学习。你亲自讲解。”
“是。”李定国犹豫了一下,“总兵,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我在编教材时,忽然想到张献忠的残部,除了孙可望那一路,还有一股往陕西去了。”李定国低声道,“这股人虽不多,但都是老营精锐,领头的叫刘文秀,是八大王另一个义子。此人用兵诡诈,尤善偷袭。若他与李自成汇合”
秦良玉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流寇可能会得到张献忠旧部的战力补充?”
“不止。”李定国道,“刘文秀知道八大王藏匿财物的地点。若他用这些财物招兵买马”
“快,暗中派人…”秦良玉忽的停了口。
李定国脸色煞白:“是刘文秀他果然去了”
秦良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全军,停止休整,加急操练!”她声音冰冷,“我们可能没有三个月了。”
帐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