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三月初十,紫禁城,文华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崇祯坐在御座上,面前御案上堆着两摞奏章:左边是军情急报,右边是朝臣奏疏。他随手拿起右边最上面一本,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曹化淳,念念。”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躬身上前,接过奏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科尔沁左旗台吉巴图,为天朝剿贼捐躯,其忠可嘉,其勇可悯。然蒙古诸部,素重血亲复仇,今巴图既死,其父乌日更达赉必生怨望。为固北疆、安九边计,臣等伏请陛下纳科尔沁公主海东珠入宫,以姻亲之好,化干戈为玉帛……”
念到这里,曹化淳顿了顿,抬眼偷瞄崇祯脸色。
“继续。”崇祯声音平静。
“是。”曹化淳继续念,“海东珠公主乃草原明珠,若能入侍宫闱,一可慰乌日更达赉丧子之痛,二可显天朝怀柔之德,三可固明蒙盟约,使鞑虏不敢南窥。此乃一举三得,利在千秋。伏乞圣裁。”
奏疏落款,是十三名朝臣的联署,为首的是礼部右侍郎钱士升,后面跟着几个科道言官和翰林院编修。
崇祯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敲击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这折子,诸位阁老怎么看?”
殿内侍立的内阁辅臣们面面相觑。首辅张定初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次辅张至发欲言又止。倒是刚入阁不久的礼部尚书孔贞运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哦?”崇祯抬眼,“为何不妥?”
“陛下明鉴,”孔贞运正色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七十载,何时需以和亲求安?太祖逐元虏于漠北,成祖五征蒙古,皆以刀兵定疆界,以武功慑诸夷。今若纳蒙古公主,恐损国威,更开恶例——今日纳科尔沁女,明日是否要纳建州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几个老臣微微点头。
但钱士升立刻反驳:“孔阁老此言差矣!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皆千古美谈。今北疆多事,李自成据大同,张献忠乱川东,若再与蒙古失和,三面受敌,何以应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钱侍郎是要陛下效仿石敬瑭,以女色贿外虏吗?”孔贞运冷笑。
“你——!”
“够了。”崇祯打断争吵,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望向窗外。文华殿外,几株桃树已绽出粉红花苞,春意渐浓,可他的心中却一片寒凉。
纳妃。又是纳妃。
一个月前,他刚纳孙承宗的孙女孙若微为贤妃,为的是安抚老臣,平衡朝局。现在,又要纳蒙古公主海东珠,为的是稳定边疆,笼络藩部。
他这个皇帝,什么时候成了靠联姻维持江山的筹码?
可他能拒绝吗?
大同战事胶着,张世泽虽围城,但李自成死守不出。巴图战死,乌日更达赉那边必须安抚——科尔沁左旗是明蒙之间最重要的屏障,若乌日更达赉倒向建州,或者与右旗残余势力合流,整个北疆将再无宁日。
而更深处的原因,崇祯没说,但在场的老臣都心知肚明:国库空了。
辽东要军饷,九边要粮草,剿流寇要赏银,哪一项都要钱。可自天启年以来,北方连年大旱,南方水患不断,税收年年拖欠,太仓库里能跑老鼠。这时候再与蒙古开战,军费从哪里来?
“此事……”崇祯缓缓转身,“容朕三思。退朝吧。”
“陛下!”钱士升还想再劝。
“退朝!”崇祯声音陡然转厉。
众臣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崇祯和曹化淳。崇祯走回御座,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看了许久,忽然问:“曹化淳,你觉得呢?”
曹化淳低眉顺眼:“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
“那……”曹化淳迟疑片刻,“奴才以为,钱侍郎所言,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北疆不能再乱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海东珠公主若入宫,位份如何安排?孙贤妃入宫不过月余,若蒙古公主位份过高,恐孙家不安;若过低,又恐乌日更达赉不满。此其一。”
曹化淳顿了顿,声音更低:“其二,宫中已有田贵妃……陛下知道,田贵妃的兄长田弘遇,在宣府镇守。若蒙古公主入宫,田家恐生他想。”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田家。田弘遇。他当然知道。田贵妃受宠,田家也因此得势,田弘遇从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短短三年爬到宣府参将的位置,其中多少猫腻,他心里有数。
若海东珠入宫,田家为了固宠,会做什么?
他不敢深想。
“你先退下吧。”崇祯挥挥手。
曹化淳躬身退出。
崇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二十四岁。登基七年。他铲除了魏忠贤,清洗了阉党,扳倒了周延儒,削了福藩,平了江南勋贵之乱……可为什么,问题反而越来越多了?
流寇、鞑虏、党争、天灾、财政……
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现在,还要加上一桩政治婚姻。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海东珠的模样——那个在草原上献礼的少女,白衣如雪,眼神清澈,却也有着草原儿女特有的倔强。她愿意吗?被当作筹码送进这座黄金牢笼?她的姐姐和姑姑都嫁给了皇太极,这是要和大明的仇人结亲吗?他穿越过来是要改写历史,可历史的车轮何尝不是在碾压他。
还有孙若微……那个能说出“大明之难在人心”的女子。她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有些事,不喜欢,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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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科尔沁草原,左旗王帐。
帐内没有点灯,只有从帐顶天窗漏下的几缕日光,照亮了中央的毡毯。乌日更达赉盘腿坐在虎皮垫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张世泽亲笔写来的。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张世泽详细描述了巴图战死的经过——不是中埋伏,不是被偷袭,是在正面野战中,为救援被围的天贵军,率骑兵冲锋时,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巴图是勇士。”张世泽在信末写道,“他为大明捐躯,大明不会忘记。待大同收复,本公必奏请陛下,追封厚赏,以慰英灵。”
追封?厚赏?
乌日更达赉盯着这几个字,眼中血丝密布。他五十多岁了,只有巴图这一个儿子。从小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汉话兵法,指望他继承旗主之位,让科尔沁左旗在自己死后继续与大明交好……
可现在,人没了。
就换来这几个字。
“旗主,”一个老台吉小心翼翼地问,“明国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乌日更达赉嘶声道,“让我节哀,让我继续派兵助战——用我儿子的命,换他们的江山!”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台吉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巴图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左旗内部已经暗流涌动。有人主张复仇,有人主张与明国决裂,还有人想趁机推乌日更达赉下台,另立旗主……
“旗主,右旗那边派人来了。”帐外亲卫禀报。
乌日更达赉眼神一凛:“让他进来。”
进来的使者四十多岁,是哈尔巴拉的堂弟,名叫呼和。他进帐后行了个草原礼,也不客气,直接盘腿坐下:“乌日更达赉旗主,我兄长哈尔巴拉死在张世泽刀下,您儿子巴图也死在明国人手里——这笔账,咱们该一起算了。”
“怎么算?”
“合兵。”呼和眼中闪过凶光,“左旗、右旗,再加上漠北几个部落,凑够三万骑兵,南下大同!杀了张世泽,杀了李自成,把大同城抢过来!到时候,金银财宝归你们,城池地盘归我们——如何?”
帐内几个台吉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
乌日更达赉却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
“为何?”呼和急了,“难道您儿子就白死了?”
“巴图的仇,我会报。”乌日更达赉一字一句,“但不是这么报。三万骑兵南下,明国必举国震动,到时候就不是大同一地之战,是明蒙全面开战——咱们打得赢吗?”
呼和语塞。
“打不赢。”乌日更达赉自问自答,“明国再弱,也有百万大军,九边要塞。咱们能抢一时,能占一世吗?当年也先太师何等威风,擒了明国皇帝,最后呢?还不是败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草原上的狼,要想活得久,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扑,什么时候该躲。现在,不是扑的时候。”
“那您说怎么办?”
“等。”乌日更达赉转身,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等明国自己乱。李自成在大同,张献忠在四川,听说辽东的皇太极也称帝了……明国三面受敌,撑不了多久。等他们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咱们——那时,才是谈条件的时候。”
呼和若有所思。
“你回去告诉右旗各部,”乌日更达赉继续道,“想报仇,我理解。但现在不是时候。若真忍不住,可以派小股骑兵去边境骚扰,抢点粮食牛羊,但绝不能大举南下——谁坏了规矩,别怪我翻脸。”
呼和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人走后,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乌日更达赉重新坐下,拿起张世泽的信,看了又看,忽然狠狠撕成碎片。
“旗主……”一个心腹台吉欲言又止。
“派人去北京。”乌日更达赉声音冰冷,“告诉明国皇帝,巴图为国捐躯,我无怨言。但大明若真有诚意,就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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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让海东珠入宫。”乌日更达赉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做妃子,做皇后,我不管。但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科尔沁左旗的女儿,进了紫禁城。”
心腹台吉一愣:“旗主,海东珠可是您最疼爱的侄女……”
“疼爱的侄女,也得为部族牺牲。”乌日更达赉打断他,“巴图死了,左旗需要新的保障。海东珠入宫,就是最好的保障——只要她在宫里一天,明国就不会对左旗动手,其他部落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去告诉海东珠,这是她的命。草原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为部族牺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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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京城,钟粹宫。
孙若微坐在窗下绣花,手中针线翻飞,绣的是一幅《寒梅图》。梅花傲雪,历来是士大夫气节的象征,她绣这个,多少有些自勉的意思。
入宫一个多月,她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规矩。每日晨起向周皇后请安,然后回宫读书、绣花、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崇祯来过几次,都是说说话就走,只留宿了一晚确是极尽温柔。她知道,这是皇帝在避嫌——新妃入宫,不宜过宠,以免后宫失衡,也避免朝臣议论。
但她也能感觉到,崇祯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妃嫔不同。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是……知己看知己的眼神。
这让她既欣慰,又忐忑。
“娘娘,”贴身宫女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奴婢刚听说,朝中有大臣上疏,请陛下纳科尔沁公主海东珠入宫……”
针尖刺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孙若微放下绣绷,平静地问:“陛下准了吗?”
“还没。但听说……科尔沁那边也递了话,希望和亲。”
孙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退下后,孙若微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青春正好,可眉宇间已有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静。
又要纳妃了。
她想起入宫前,祖父孙承宗对她说的话:“若微,陛下纳你,不是贪图美色,是看重孙家,也是看重你读过书、明事理。入宫后,不必争宠,不必献媚,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必要时……能为陛下分忧。”
分忧。如何分忧?
现在,陛下需要纳蒙古公主来稳定边疆,这就是忧。她能分吗?怎么分?
她想起海东珠——那个在草原上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白衣胜雪,眼神清澈如湖水。那样的女子,若进了这深宫,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会像自己一样,学会沉默,学会隐忍,学会在笑的时候心里流泪。
正想着,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孙若微急忙整理衣饰,出门迎驾。
崇祯一身常服,脸色疲惫,但看到孙若微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温和:“起来吧,不必多礼。”
两人进殿坐下。崇祯看了看桌上的绣绷,问:“在绣什么?”
“寒梅图。”孙若微答道,“梅花傲雪,寓意坚韧,臣妾绣来勉励自己。”
崇祯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海东珠的事,你听说了吧?”
孙若微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听说了。”
“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直接,孙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臣妾以为,若纳蒙古公主能固北疆、安九边,于国有利,自当为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海东珠公主,年方二八,草原长大,性子想必率真。若入宫来,恐难适应宫中规矩,也难……”她顿了顿,“也难觅知心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政治婚姻,难有真情。
崇祯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朕该纳吗?”
孙若微起身,跪地:“此乃国事,臣妾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那……”孙若微抬起头,直视崇祯,“臣妾斗胆,请问陛下:纳海东珠公主,真能稳住科尔沁吗?乌日更达赉死了儿子,岂是一个侄女入宫就能安抚的?若他日再有变故,公主在宫中,是筹码,还是……人质?”
崇祯瞳孔微缩。
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深处的疑虑。
“继续说。”
“巴图战死,乌日更达赉心中必有怨恨。此时提议和亲,与其说是诚意,不如说是试探。”孙若微声音清晰,“他在试探大明的底线,也在试探陛下的决心。若陛下轻易答应,他只会觉得大明软弱可欺,日后索取更多;若陛下断然拒绝,他可能真的倒向建州或其他部落。”
她顿了顿:“所以臣妾以为,此事不能急。要拖,要谈,要让乌日更达赉知道,大明愿意和亲,但不是乞和,是施恩。恩,不能轻易给。”
崇祯盯着孙若微,良久,忽然笑了。
“孙阁老教得好。”他伸手扶起孙若微,“你这番话,比满朝文武都说得好。”
孙若微起身,脸颊微红:“臣妾妄言了。”
“不,你说得对。”崇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恩,不能轻易给。但也不能不给……北疆,拖不起了。”
他转身,看着孙若微:“若海东珠真入宫,你……能容她吗?”
孙若微心中一颤。
这话问的,不是贤妃能不能容蒙古公主,是问她孙若微,能不能容另一个被命运推进这深宫的女子。
她缓缓跪地,一字一句:“陛下放心,臣妾必待之如妹,护之周全。”
崇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愧疚。
“你歇息吧,朕走了。”
孙若微送驾到殿门,望着崇祯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皇帝,背影如此孤独。
而她,也将在这深宫中,继续孤独地走下去。
也许,很快就会有另一个女子,来陪她一起孤独。
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晃,光影摇曳。
而在遥远的草原上,海东珠正站在斡难河边,望着东方的星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决定。
草原的女儿,终将走进那座黄金牢笼。
为了部族,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