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不是戏文里的唱词,是刻在大明历代皇帝骨子里的祖训,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鼎天下时,用铁与血立下的王朝基准。凭心而论,朱由检比谁都不想议和。他是大明天子,是华夏正统,怎能屈尊与后金那“蛮夷之邦”平起平坐?每次想到“议和”二字,他都觉得是对列祖列宗的亵渎,是自己这个皇帝的耻辱。
可耻辱,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刀子。彼时的大明,早已不是永乐年间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小冰河时代”——它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是真真切切要了大明半条命的天灾。
往年立冬才有的严寒,如今秋分刚过就卷着白毛风南下,直隶、山东的麦田里,刚抽穗的麦子一夜之间被冻成了枯草,秸秆脆得一折就断;陕西、河南的河床冻得裂开口子,连最深的水井都结了冰,百姓要砸开三尺厚的冰层才能取到一点混着泥沙的冰水;更别提北方的州县,连续五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成了常态,路边的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流民像潮水一样涌向南方,可南方的收成也惨不忍睹,官府粮仓空空如也,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国库早就空了,每年的赋税连边关军饷都填不满,哪还有余钱救济百姓?
就是这场天灾,让关内的李自成、张献忠振臂一呼,就能聚起数十万饥民;也是这场天灾,让边关的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冬天连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冻饿而死的士兵,比战死的还要多。朱由检不是昏君,他宵衣旰食,甚至节俭到穿打补丁的龙袍,可他再努力,也抗不过天——地里长不出粮食,就没有赋税;没有赋税,就养不起军队;养不起军队,就挡不住流民和后金的铁骑。大明就像一艘破了洞的船,一边是关内义军凿开的大洞,一边是关外后金撞来的船舰,而这小冰河时代,就是不断往船里灌的冰水,他拼尽全力去堵,却发现漏洞越堵越多。
他太需要时间了。需要时间等一个丰年,让地里长出粮食,让百姓能活下去,让国库能喘口气;需要时间整顿军备,给士兵发足军饷,换一身能御寒的盔甲;需要时间安抚流民,重建地方,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可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后金的皇太极,又何尝不是在抢时间?那个雄才大略的后金汗王,正忙着收拢蒙古各部,用联姻、威逼、利诱的手段,将散落在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一一攥在手里。一旦他整合了蒙古的力量,再与关内的义军形成夹击之势,大明的江山,恐怕就真的要塌了。
议和,成了朱由检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却是一步不能走得太“痛快”的险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大明这边一口答应议和,皇太极定会看出大明的窘迫,非但不会给出有利的条件,反而会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可若是拖得太久,等皇太极彻底收服了蒙古,手里有了更多筹码,议和的大门,恐怕就再也关不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朱由检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漫天风雪中收回。他知道,这场议和,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凶险的博弈的开始——他要在祖训的尊严与王朝的存亡之间找平衡,要在皇太极的步步紧逼与自己的隐忍退让中抢时间,只为给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多续上一口气。
袁崇焕、祖大寿守着关宁,洪承畴经略西安,卢象升支援河南,手中无将可用啊!
腊月的洛阳城,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城墙,城头上的守军裹紧了单薄的棉甲,眼神却死死盯着城外——李自成的义军已经围了半个月,粮仓见了底,箭囊空了大半,连秦良玉麾下那支久经沙场的白杆兵,都开始省着用枪头的铁簇。卢象升站在北门城楼,手按腰间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远处义军大营的篝火,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城内百姓饥饿的呻吟,心像被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秦良玉就站在他身侧,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脸上虽沾着尘土,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她顺着卢象升的目光望去,声音低沉却有力:“督师,再撑三日,若是粮草还不到,城墙上的弟兄们,怕是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卢象升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想过求援,可陕西、河南到处都是义军,驿路早已断绝,唯一的希望,就是诚意伯从江南经漕运送来的那批粮饷——二十万石粮食,十万支箭,还有三百副新铸的铁甲。可漕运线被义军袭扰了好几次,消息断了快十天,谁也不知道这批救命的物资,到底还能不能到。
就在这时,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斥候骑兵浑身是汗,翻身滚下马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城楼脚下,声嘶力竭地喊:“报——督师!漕运!漕运的船到了!诚意伯的粮船,顺着洛水,到码头了!”
“什么?!”卢象升猛地转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快步走下城楼,秦良玉也紧随其后,两人踩着积雪,直奔城南的洛水码头。还没到岸边,就远远望见洛水之上,数十艘漕船排成一列,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正缓缓靠岸。船帆上“刘”字大旗(诚意伯为刘氏)在风中猎猎作响,船夫们吆喝着号子,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往下搬,旁边的木箱打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箭支和铁甲,在冬日的微光下,晃得人眼睛发亮。
诚意伯派来的押运官早已在岸边等候,见了卢象升和秦良玉,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末将参见督师、秦将军!奉诚意伯之命,漕运粮船二十艘,载粮二十万石,箭十万支,铁甲三百副,另有火药百桶,今日卯时抵岸,幸不辱命!”
卢象升快步走到粮袋旁,伸手掀开一角,里面饱满的粟米滚落出来,带着江南水土的湿润气息。他抓起一把粟米,凑到鼻尖闻了闻,那熟悉的谷物香气,竟让这位铁血督师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转身看向城墙上奔涌而来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弟兄们!粮到了!武器到了!诚意伯的粮船到了!”
城墙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原本耷拉着的脑袋猛地抬起,饿得发灰的脸上瞬间有了血色,几个年轻的士兵甚至激动得哭了起来,互相抱着肩膀,又笑又喊。秦良玉看着眼前的场景,紧绷了半个月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对身边的亲兵说:“去,传令下去,开仓放粮!先给城上的弟兄们煮一锅热粥,再把新箭、新甲分下去——告诉弟兄们,有了粮,有了刀,咱们就守住这洛阳城,让李自成知道,大明的江山,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
亲兵领命而去,码头边立刻忙碌起来。民夫们自发地赶来帮忙,扛着粮袋往城内的粮仓跑;铁匠铺的工匠们围着铁甲,兴奋地敲敲打打,连夜要给最前线的士兵换上;城头上,守军们捧着热粥,大口大口地喝着,粥香飘满了城墙,连远处义军大营的哨兵,都能隐约闻到——那是属于希望的味道,是属于坚守的底气。
卢象升重新走上城楼,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他望着城外义军大营,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焦虑,只剩下坚定。秦良玉走到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新箭,搭上弓弦,对着远处的天空射了出去,箭羽划破寒风,带着尖锐的呼啸。
“督师,”秦良玉看着那支远去的箭,语气笃定,“粮到了,军心稳了,这洛阳城,咱们守住了。”
卢象升点头,手按佩剑,目光扫过城墙上重整旗鼓的士兵,扫过城内渐渐亮起的炊烟,又望向洛水之上那依旧停泊的漕船——那不仅仅是粮食和武器,更是江南送来的信任,是大明江山未倒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城楼:“传令全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天亮,随本督师,杀退贼寇,护我洛阳!”
城墙上,士兵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疲惫的支撑,而是充满了力量的咆哮,顺着洛水,传到了远方,也传到了李自成的大营——洛阳,这座被围了半个月的孤城,因为一批漕运而来的粮草,终于站稳了脚跟,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中原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