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谋断(1 / 1)

崇祯五年,初春的陕北,风裹着残冬的凛冽与黄沙,反复扑打着李自成军帐的帆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支义军的未来低吟。帐内,一盏油灯的豆火忽明忽暗,将李自成沉凝的侧脸映在帐壁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方才与部将私下议事的话语,仍在他耳畔反复回响:“闯王高迎祥虽威望尚在,可近年用兵多有迟疑,若再困守陕北,恐难成大事。”

这话像一根锋利的针,精准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层对“尊卑有序”的顾忌,更让他看清了这支义军深处潜藏的致命局限——他们大多出身草莽,思维困在“守成”与“依附”的桎梏里,既不敢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又对未来的出路缺乏长远谋划。

李自成起身走到帐边,指尖掀开一角帘幕,凛冽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黄土的粗粝感。远处,高迎祥的中军帐灯火通明,如同一颗孤悬的星辰,帐外甲士往来巡视的身影不断闪过,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那是高迎祥多年积攒的威势,连帐前竖起的旗杆,都似比别处挺拔几分,仿佛在无声宣告着“盟主”的权威。

李自成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冰凉的刀柄硌得指节泛白。他自崇祯二年投军,跟着高迎祥南征北战,从一个连姓名都少有人知的普通哨卒,拼到如今名号响亮的“闯将”,靠的从不是趋炎附势的依附,而是实打实的战功:渡黄河时,他带头跳进冰冷的河水,推着浮桥冲锋;破凤阳时,他第一个登上城头,砍杀明军守将;杀藩王时,他率精锐绕后突袭,断了敌军退路。哪一次不是他身先士卒,提着脑袋搏出来的?

可如今,高迎祥却偏安陕北,满脑子只想着与罗汝才、张献忠等义军“互为犄角”,守着这贫瘠的黄土坡苟活,全然不愿趁明军主力被张献忠牵制的空隙,挥师东进拿下河南腹地——那里有肥沃的土地、充足的粮草,还有盼着义军解救的饥民。李自成心中暗叹,这便是义军的局限:他们能为了一口饭揭竿而起,却难有“取天下”的野心;能在战场上拼死厮杀,却走不出“守一亩三分地”的思维牢笼。

“将军,夜深了,帐外风大。”亲卫李过捧着一件厚实的棉甲进来,棉甲上还带着炭火的余温。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自小跟着他闯荡,最懂自家叔父心中的波澜。李自成接过棉甲,却没有立刻穿上,反而转身看向李过,目光沉沉地问道:“你说,若一军之中,主帅与将佐心志不一,主帅只求安稳,将佐却想破局,该当如何?”

李过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棉甲的边角。他低头思索片刻,才压低声音回道:“叔父素有大志,麾下兄弟也多愿追随叔父——跟着您能打胜仗,能分到足额的粮草,还能看到活路。只是……高闯王毕竟是义军盟主,是大伙儿最初认下的‘领头人’,明着反目,恐落人口实,还会被其他义军说咱们‘以下犯上’。”

李自成缓缓点了点头,李过的话恰恰印证了他的判断:义军将士的思维,仍被“名分”与“舆论”束缚着。他们认可能带来实惠的领导者,却又不敢轻易打破既有的“规矩”;他们渴望改变困局,却又怕承担“背叛”的骂名。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一根绳子,捆住了义军前进的脚步。而他要做的,从不是简单的“反目”,而是要借着现实的困境,让麾下将士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着他们闯出一条生路的人,打破那层“唯名分论”的思维枷锁。

三日后,高迎祥在中军帐召集诸将议事。帐内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将领们大多面带愁容——军中粮草已所剩无几,不少士兵每日只能喝上两碗稀粥,连兵器都快没钱修缮了。高迎祥坐在主位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案几边缘,半晌才开口道:“近日探得消息,明军正暗中调集兵力,似要攻打山西的罗汝才。罗汝才虽与我军素有嫌隙,但毕竟同属义军,若他兵败,我军西面防线便会暴露。我意派三万兵力驰援山西,巩固西面防线,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犹豫。他们都知道罗汝才素有“曹操”之称,反复无常,前两年还曾暗中与明军勾结,坑过其他义军。可高迎祥是盟主,他开口提议,众人虽不情愿,却也没人敢率先反驳——这便是义军的另一层局限:对“首领权威”的盲目顺从,哪怕明知提议不妥,也不愿轻易质疑。

就在这时,李自成忽然出列,双手抱拳,声音清晰有力:“闯王,不妥!”

高迎祥皱起眉,看向李自成:“闯将有何高见?”

“罗汝才反复无常,绝非可信之人。”李自成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我军若分兵三万驰援山西,陕北兵力便会空虚。一旦明军趁虚突袭,我军首尾难顾,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罗汝才,怕是连自身都难保。不如趁此时机,集中全军兵力攻打延安府——延安府富庶,且明军守军仅有五千老弱,拿下它易如反掌。届时开仓放粮,既能补充粮草,又能震慑周边明军,还能招募青壮扩充兵力,岂不比援救罗汝才稳妥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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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顿时炸开了锅。将领们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泛起了光——延安府的富庶,他们早有耳闻,那里的粮仓据说能让全军吃上半年,还有不少商户囤积的布匹、药材。可兴奋过后,不少人又陷入了犹豫:高迎祥方才已经表了态,现在附和李自成,会不会惹得盟主不快?万一攻打延安府失利,岂不是要承担罪责?这种“既渴望利益,又怕得罪首领、怕担风险”的矛盾心理,在诸将脸上表露无遗。

高迎祥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延安府虽易攻,可一旦攻打,必会引来明军大同镇的援军。大同镇守军皆是精锐,若他们驰援延安府,我军便会腹背受敌,风险更大。闯将,你只看到了眼前的粮草,却忽略了背后的危机!”

“风险?”李自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帐内烛火都晃了晃,“闯王,我军自去年冬退守陕北,粮草已耗去大半,如今士兵们连饭都快吃不饱了!再不想办法筹粮,不等明军来攻,弟兄们先得饿死在这黄土坡上!去年攻打凤阳时,若不是闯王您中途下令撤兵,咱们早已拿下南京外围,占据富庶之地,何至于今日困守于此,连粮草都要发愁?”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高迎祥的痛处。去年攻打凤阳,义军本已攻破外城,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拿下凤阳府城,可高迎祥因担心明军援军来得太快,执意下令撤兵,错失了大好时机。事后不少将领私下抱怨,却没人敢当着高迎祥的面提起。

此刻李自成当众点破,帐下诸将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是啊,去年若不撤兵,咱们现在也不用愁粮草了!”“延安府守军薄弱,确实是个好机会,不能再错过了!”“罗汝才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咱们出兵相救!”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将领看向高迎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满——他们终于暂时抛开了“不敢质疑首领”的思维束缚,直面自己的生存需求。

高迎祥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成拳,半晌才憋出一句:“放肆!本王自有调度,岂容你在此质疑?”

李自成却不卑不亢,反而转向诸将,声音带着几分激昂:“诸位兄弟!咱们揭竿而起,图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在这陕北苟活,而是为了推翻昏君,让天下百姓有饭吃,让弟兄们有活路!若一味固守,不敢出击,迟早要被明军困死在这黄土坡上!今日我李自成愿立军令状:若我率军攻打延安府,十日之内拿不下来,甘受军法处置!若拿下延安府,还请闯王允我军自主调度粮草,不必再受掣肘!”

他话音刚落,帐下立刻响起一片响亮的附和声:“末将愿随闯将出征!”“闯将说得对,咱们不能再等了!”“立军令状!咱们就赌这一把!”将领们的情绪彻底爆发,他们不再顾虑“盟主的权威”,不再纠结“会不会得罪人”——生存的渴望,战胜了那层固有的思维局限。

高迎祥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李自成的威望早已悄悄盖过了自己。帐下大半将领,竟都转头看向李自成,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期待,等着他拿主意。而自己这个“盟主”,反倒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心中又气又慌,却无力反驳——他知道,李自成的提议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也打破了义军“唯首领是从”的思维惯性。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从李自成开口质疑的那一刻起,便已在他与李自成之间、在义军的权力格局中,悄然蔓延开来,再也无法弥合。而这道裂缝的根源,正是义军深处那层“困于守成、畏于变革”的思维局限,它像一颗毒瘤,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引爆这支义军的危机。

“若闯王一意孤行,那恕难从命,如此我便自去了!”李自成朝高迎祥拱了拱手,又朝着掌中各位拱了拱手,右手一撩披风转身就朝帐外走。

“闯将,闯将!”帐内众人急呼,纷纷上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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