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霍格沃茨特快来的路上。
霍格沃茨特快在苏格兰高地的山脉间穿行,蒸汽电单车喷吐的白色烟雾在窗外拉成长长的丝带。
哈利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下学期的课本。
但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对角巷的那一幕:德拉科·马尔福在翻倒巷威胁博金-博克店主,要求修复消失柜,准备蛋白石项炼。
那些冰冷的威胁,那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近乎绝望的坚定…
“哈利?”赫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正担忧地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圆形眼镜后显得格外大。
“你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了。有什么事吗?”
罗恩从一堆巧克力蛙卡片中抬起头。“还在想马尔福的事?”
哈利点头,合上书。
“我们必须弄清楚他在计划什么…那些东西如果进入霍格沃茨,会有什么后果?”
“邓布利多知道吗?”赫敏问,声音压低。
“他知道肯定知道。”哈利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页边缘,“但他不知道具体细节。至少…他没告诉我。”
车厢门被拉开,纳威探进头来。
“斯拉格霍恩教授让我传话,哈利。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去他的包厢一趟。”
哈利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斯拉格霍恩。
那个邓布利多特意请回来的前魔药教授,那个据说掌握着关于伏地魔关键信息的老人。
“现在?”哈利问。
“他说‘如果波特先生不介意在抵达前陪我这位老人聊聊天的话’。”
纳威模仿着斯拉格霍恩那种圆滑的腔调。
哈利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座位上的隐形衣——那件银灰色的、轻薄如雾的斗篷。
“我一会儿回来。”
他拿上隐形衣,走出车厢时,他能感觉到赫敏和罗恩担忧的目光粘在背上。
斯拉格霍恩的包厢在列车前部。
当哈利敲门时,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了。
斯拉格霍恩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绣花睡衣,即使在火车上也不改其奢华风格,脸上堆满了笑容。
“哈利,亲爱的孩子!请进,请进!”
包厢比普通学生车厢宽敞得多,布置得象一间移动的客厅:
天鹅绒窗帘,小圆桌,甚至有一个小酒柜。
桌上摆着各种糖果和糕点,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坐,坐。”斯拉格霍恩示意哈利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自己则坐进一把铺着软垫的扶手椅。
“想喝点什么?南瓜汁?或者…我有一小瓶不错的橡木陈年蜂蜜酒。”
“南瓜汁就好,谢谢教授。”
斯拉格霍恩挥动魔杖,一杯南瓜汁从酒柜飞出,稳稳落在哈利面前。
他自己则倒了一杯深金色的液体,小口啜饮。
“那么,”他说,小眼睛通过杯沿打量着哈利,“六年级了。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感觉昨天你才第一次走进霍格沃茨礼堂,现在已经是提高班的学生了。”
哈利礼貌地点头,小口喝着南瓜汁。
“我听阿不思说,你很有天赋。”斯拉格霍恩继续说,身体前倾。
“我只是跟对了指导。”哈利谨慎地说。
“谦虚是美德,但不必过分,亲爱的孩子。”
斯拉格霍恩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我教过很多有天赋的学生,知道真正的才华是什么样子。比如你的母亲,莉莉…她在魔药上的直觉简直像魔法本身。还有西弗勒斯,当然。虽然性格阴沉,但才华毋庸置疑。”
他停顿,眼睛紧盯着哈利。
随后他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斯拉格霍恩沉默了很久。
久到哈利以为他不会再次开口。
“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当下,不是吗?新学年,新挑战。我很期待在你的表现,哈利。”
这是明显的结束话题的信号。
哈利点点头,放下空杯子。
“谢谢您的饮料,教授。我该回去了,朋友们还在等我。”
“当然,当然。”斯拉格霍恩重新堆起笑容,“很高兴和你聊天,亲爱的孩子。随时欢迎再来。”
哈利离开包厢,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斯拉格霍恩肯定知道什么。
关于魂器,关于伏地魔如何获得永生的秘密。
但他不愿意说,至少现在不愿意。
哈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需要那些信息。
邓布利多需要那些信息。
但怎么才能让斯拉格霍恩开口?
他的思绪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是克拉布和高尔粗哑的笑声,从隔壁包厢传来。
哈利立刻警觉起来。
那是马尔福的包厢。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形成。
他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人。
迅速披上隐形衣,整个人消失在空气中。
然后,他轻轻推开马尔福包厢的门,溜了进去。
…
… …
马尔福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淡金色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校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不是往常那种傲慢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疏离。
克拉布和高尔正在大嚼一盒巧克力蛙,碎屑掉得到处都是。
潘西在涂指甲油,鲜红色的魔药在瓶子里微微冒泡。
“德拉科,”潘西头也不抬地说,“你从上车就一句话没说。怎么了?”
马尔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连绵的山丘,零星的农舍,远处湖泊闪铄的银光。
“没什么。”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克拉布含糊地问,嘴里塞满了巧克力。
马尔福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异常清澈,异常…坚定。
“在想我必须完成的一件事。”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象冰块般清淅冰冷,“一件如果完不成,我和我母亲都会死的事。”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克拉布都停下了咀嚼,巧克力从他张开的嘴角掉出来。
潘西放下指甲油瓶子,睁大眼睛。
“德拉科,你在说什么?什么——”
“不要问。”马尔福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你们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这个学年会很不同。我需要专注。我需要…做我必须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年轻,又异常苍老。
“可是德拉科,”潘西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担忧,“你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很难过。但你不必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们可以帮忙——”
“你们帮不了。”马尔福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哈利能听出底下涌动的情绪:恐惧,决心,绝望,“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如果成功…马尔福家族或许还有未来。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
但包厢里的每个人都明白了那个未尽的结局。
高尔笨拙地动了动。
“可是德拉科…危险吗?”
马尔福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
“危险?这可能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危险的事……”
他停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中的尤豫和恐惧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坚定。
“所以你们要离我远一点。”他说,声音现在带上了命令的口吻,“不要问我在做什么,不要试图帮忙,不要卷入。如果我成功了…也许我们还能象以前一样。如果我失败了…至少你们不会受牵连。”
“德拉科——”潘西还想说什么。
“我说了,不要问。”马尔福的声音陡然变冷,那种冷让哈利脊背发凉——那不是少年人的赌气,那是真正经历过恐惧和绝望的人才会有的冰冷,“照我说的做。为了你们自己好。”
包厢再次陷入沉默。
克拉布和高尔面面相觑,显然被马尔福的态度吓到了。
潘西咬着嘴唇,眼睛里闪着泪光。
马尔福不再看他们。
他重新转向窗外,侧脸象一尊大理石雕像,美丽,冰冷,毫无生气。
哈利蜷缩在行李架上,隐形衣下的身体紧绷如弓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每一次跳动都象在暴露他的位置。
一件可能危及整个霍格沃茨的事。
消失柜。
蛋白石项炼。
这些只是工具,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火车继续前行。
时间在沉重的沉默中缓慢流逝。
克拉布和高尔最终又开始吃零食,但动作明显收敛了许多。
潘西没有再涂指甲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马尔福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
… …
当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山峦间时,包厢里开始有了动静。
克拉布和高尔开始收拾散落的零食包装,潘西整理自己的妆容。
哈利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但他想再等等,也许还能听到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可能是经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轨道。
哈利身体一歪,膝盖撞到了一个硬物。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淅可闻:一声沉闷的“咚”。
马尔福猛地转过头。
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在行李架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哈利的位置。
哈利屏住呼吸。
隐形衣应该能完全隐藏他,但马尔福的眼神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什么声音?”高尔傻乎乎地问。
马尔福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魔杖已经握在手中——动作流畅得不象个学生,更象受过专业训练的巫师。
“德拉科?”潘西不安地问。
“没事,应该行李撞到一起了,你们先走吧,我收拾一下。”马尔福低声说,眼睛依然紧盯着行李架的方向。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轻盈而谨慎,像猎豹接近猎物。
哈利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想逃,但现在移动只会制造更多声响。
他只能祈祷隐形衣足够有效,祈祷马尔福只是疑神疑鬼。
马尔福停在了行李架正下方。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哈利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笑容。
“你们走吧。”马尔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出去。所有人,现在。”
“我说出去!”马尔福猛地转头,眼神中的疯狂让潘西退缩了。
三个斯莱特林学生仓皇逃出包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哎,我知道你在那里,波特。”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哈利能听见,“从你进来我就知道。隐形衣能隐藏身体,但隐藏不了气味。你用的那种洗发水…青苹果味,太明显了。”
哈利感觉血液瞬间冻结。
马尔福举起魔杖。
“既然你这么想听,那就听个够吧。”
“统统石化!”
咒语的光芒击中哈利的胸口。
剧痛——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魔法强行侵入身体、冻结一切机能的尖锐痛苦。
他的肌肉僵硬,身体失去平衡,从行李架上滚落。
砰!
哈利重重摔在地板上,隐形衣滑落一半,露出他的头和肩膀。
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马尔福。
马尔福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愤怒,无奈,悲哀,最后全部凝结成冰冷的决心。
现在包厢里只剩下马尔福和石化的哈利。
马尔福蹲下身,与哈利平视。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哈利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挣扎,痛苦,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波特,”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哈利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也不想这样。真的。如果我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也许…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或者至少,不是敌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隐形衣的边缘——那件哈利的父亲留给他的、最珍贵的宝物。
“但你出现在这里,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
他停顿,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尤豫都消失了。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重复,声音更轻,更象自言自语,“再见了…我的朋友。”
然后,他抬脚,狠狠踹在哈利的肋骨上。
剧痛炸开。
即使被石化,哈利也能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尖锐疼痛。
他无法尖叫,无法移动,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马尔福再次抬脚。
第二脚踹在腹部。
哈利感觉内脏仿佛被搅碎。
马尔福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哈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施暴的快感,只有一种麻木。
“这是为了让你记住,”他低声说,声音颤斗,“有些事…不能掺和,不要多管闲事。”
他弯下腰,用隐形衣完全盖住哈利。
银灰色的布料遮住了哈利的视线,只留下模糊的光影和声音。
哈利听到马尔福离开的脚步声,听到包厢门打开又关上,听到走廊里逐渐远去的嘈杂声——学生们在准备下车。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和寂静。
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肋骨,腹部,被石化咒锁定的全身肌肉。
哈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隐形衣下,无法动弹,无法呼救。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听到远处的脚步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
但没有人进入这个包厢。
恐慌开始滋生。
如果没有人发现他怎么办?
如果他被留在这里,直到火车返回伦敦怎么办?
就在这时,包厢门突然被猛地拉开。
“哈利?
一个熟悉的声音——唐克斯。
哈利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脚步声快速接近。
隐形衣被掀开,唐克斯惊恐的脸出现在上方。
她粉色的短发今天是一种暗淡的棕色,但眼睛里的担忧明亮得刺眼。
“梅林啊…统统解除!”
石化咒的效果瞬间消失。
哈利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来肋骨的剧痛。
“别动,哈利。”唐克斯跪在他身边,魔杖快速挥动,“我感知到包厢里有强大的黑魔法波动…没想到是你。发生了什么事?谁干的?”
“马…马尔福。”哈利艰难地说,声音沙哑。
唐克斯的脸色变得严肃。
她轻轻掀开哈利的衬衫,看到肋骨处已经开始淤青。
“骨折了。还有内出血。你需要立刻去校医院。”
“隐形衣…”哈利虚弱地说。
唐克斯抓起隐形衣,塞进哈利怀里。
然后她扶起他——动作尽可能轻柔,但哈利还是痛得倒吸冷气。
“能走吗?还是我需要叫担架?”
“能…走。”哈利咬牙说。
他不想引起更多注意。
他们慢慢走出包厢。
走廊里已经空了,学生们都下了车。
通过车窗,哈利能看到霍格沃茨城堡灯火通明,夜骐马车正载着学生驶向城堡。
唐克斯支撑着哈利走下火车。
冷冽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波特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斯拉格霍恩。
他正站在站台上,胖脸上写满惊讶。
“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一点小意外,教授。”唐克斯迅速说,声音里带着傲罗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带波特先生去校医院。您请继续。”
斯拉格霍恩还想说什么,但唐克斯已经扶着哈利走向一辆空马车。
夜骐在黑暗中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们。
坐上马车后,哈利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座位上。
疼痛,恐惧,马尔福最后那句话的回响——“再见了,我的朋友”——所有这些混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坚持住,哈利。”唐克斯握着他的手,“庞弗雷夫人会治好你的。”
马车开始移动,驶向城堡。
哈利转过头,通过车窗看向站台的方向。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淡金色的身影正走向另一辆马车。
那一刻,哈利清楚地意识到,马尔福不再是那个傲慢的、只会嘴上逞强的斯莱特林少爷。
他在做什么危险的事,而且很有可能和伏地魔有关。
而哈利…哈利必须阻止他。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马车驶过霍格沃茨的大门,城堡的灯光温暖地洒下来。
但哈利感觉不到温暖,只感觉到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和肋骨处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新学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