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一片发光的蕨类丛,跨过一条漂浮着魔法光点的小溪,来到了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上站着另外四只独角兽——三只成年,一只幼崽。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那只最年长的、角上有彩虹光泽的独角兽。
独角兽长老的角轻轻触碰泽尔克斯的胸口时,他感觉到的不是魔法涌入,而是某种更深的、灵魂层面的共振。
那角尖流转的彩虹光泽似乎渗入了他的皮肤,沿着血液和神经向上,直达意识深处。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只有一种温柔的、全面的感知。
仿佛他的整个存在被放在一片纯净的光中审视,每一处阴影,每一处裂痕,每一处光亮都无所遁形。
良久,独角兽长老抬起头。
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最后是深沉的理解。
“你很特别,孩子。”它的声音直接在泽尔克斯的意识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纯粹意义的传递,“你的灵魂…确实有缺损。像被黑暗侵蚀过的水晶,有些部分碎裂了,有些部分沾染了污浊。这证明你犯下过罪孽,使用过不该使用的力量,做出过不该做出的选择。”
泽尔克斯的身体微微僵硬。
他想要辩解,想要解释,但独角兽的眼神制止了他,那眼神中没有谴责,只有平静的陈述。
“但是,”独角兽长老继续,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温和,“你剩下的灵魂…太纯净了。纯净得几乎让我惊讶。比刚出生的孩童都要纯净,比林间最清澈的泉水都要透明。这两种特质怎么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灵魂里?罪孽与纯净,黑暗与光明,撕裂与完整…”
它再次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泽尔克斯周围的气息。
那不只是物理的气味,更是灵魂的“味道”。
“我确实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过。”泽尔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淅,“我确实偏执,手段残忍。我来此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善良,我知道自己不配那个词。我来此…只是为了救下我所爱之人与那些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停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独角兽长老,不闪躲,不回避。
“如果您认为我不配得到帮助,我理解。如果您将我驱离,我也接受。但请您至少告诉我…还有什么其他方法?我必须救他。”
独角兽长老沉默了。
它绕着泽尔克斯缓缓踱步,蹄子踩在柔软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声音。
其他四只独角兽静静站在空地边缘,它们的眼睛都注视着这奇异的一幕。
一个灵魂同时被黑暗侵蚀和光明充盈的人类,站在它们的长老面前,请求帮助。
黯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影狼没有靠近,只是坐在空地边缘的树根上,幽绿的眼睛注视着独角兽长老。
泽尔克斯感觉到黯在传递某种信息。
它在说:我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他不完美,但他值得信任。
独角兽长老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泽尔克斯。
这一次,它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转为理解,甚至带上了一丝…慈悲?
“我明白了,我感知到了。”它轻声说,声音在泽尔克斯的意识中回响,“你…救过很多本应死去之人,对吗,孩子?你用你自己的力量,从死亡手中夺回了生命。每一次拯救,都在你的灵魂上留下一道光的印记。每一次罪孽,都在你的灵魂上留下一道暗的裂痕。光与暗交织…这就是为何你的灵魂如此特别。”
泽尔克斯的呼吸一滞。
“救了别人,自己却陷入泥潭中。”
独角兽长老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每一次逆转命运,都要付出代价。每一次拯救,都在消耗你自己的某种东西。但你从未停止…即使灵魂因此撕裂,即使内心因此煎熬。”
它看向黯。
影狼点了点头,幽绿的眼睛闪铄着肯定的光。
“看来,你的影子朋友也认可你。”独角兽长老说,“影狼吗…很少见了。如果连它都愿意跟随你、信任你…那么你灵魂中的光明,一定足够真实,足够强大。”
它再次沉默,这次更久。
暮色在森林中加深,发光植物和真菌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把空地点缀得象星空倒映在地面。
那只独角兽幼崽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被一只成年独角兽轻轻拦回。
终于,独角兽长老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刻在泽尔克斯的灵魂上:
“我需要你准备一个水晶瓶——必须是最纯净的水晶,不能有任何杂质,不能沾染任何其他魔法。明天晚上,是满月。满月升到天顶时,来这里找我。”
泽尔克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我会给你两样东西。”独角兽长老继续说,“第一,是我的心头血,我自愿给予。当月光最饱满时,它比普通心头血纯净百倍。”
“第二,是生命之泪。只有在我们族群的长老临终时,才会流出的眼泪。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对生命的感恩与对传承的祝福。它能稳定最不稳定的魔药,能净化最黑暗的诅咒,能使魔药的治愈效果增强百倍,但愿能…帮到你。”
泽尔克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独角兽长老理解了他的沉默。
它传递来安抚的情绪,像温暖的毯子包裹住泽尔克斯颤斗的灵魂。
“你想问我是不是快死了。”它说,不是疑问,“快了,但不是现在。这些赠你,去救你所在意之人,是值得的。不用担心我。生老病死是万物常态,我们终将归于尘土。我的生命已经很长,很长了。长到见过森林三次大火后重生,长到见过人类王朝兴衰更替,长到…已经准备好了告别。”
它向前一步,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泽尔克斯的肩膀。
这个动作如此温柔,如此亲切,让泽尔克斯的眼泪突然涌上眼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记住,孩子。”独角兽长老最后说,声音轻得象林间的微风,“你选择的道路艰难又危险。你已经走过了很长的黑暗,前方还有更深的黑暗等待。但是,如果你能保持这份初心与真诚,如果你能不迷失在追寻力量的过程中,如果你能始终记住你为何开始…那么,你或许真的能改变那些你看到的命运。”
它后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
其他独角兽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圆圈,把它围在中间。
“现在,离开吧。去准备水晶瓶。明天满月时再来。”
泽尔克斯右手放在前胸处,深深地鞠躬。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高敬意,不是对力量的崇拜,而是对智慧与慈悲的臣服。
“谢谢您。”他低声说,声音哽咽,“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生怕打扰这片圣地的宁静。
黯从树根上起身,跟在他身后,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象两盏小小的灯笼。
走出空地,穿过发光的蕨类丛,跨过漂浮魔法光点的小溪…森林的路径在夜色中变得模糊,但黯认得路。
影狼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泽尔克斯跟上。
泽尔克斯的思绪在翻腾。
独角兽长老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从未这样被审视过。
格林德沃看见的是他的潜力和忠诚,邓布利多看见的是他的危险和利用价值,斯内普看见的是他的爱和偏执。
但独角兽…独角兽看见的是完整的他。
不美化,不贬低,只是看见。
而且它理解了。
理解了那些罪孽背后的原因,理解了那些纯净的来源,理解了他为何既是黑暗的使者又是光明的守护者。
这种理解象一道伤口,也象一种治愈。
它撕裂了泽尔克斯多年来为自己构筑的防御——那个“我为了更大的善可以做任何恶”的合理化外壳——但也给了他某种…赦免?
不,不是赦免。
是承认。
承认他的复杂性,承认他的矛盾,承认他既是罪人也是圣人。
他想起自己曾使用黑魔法从一个虐待狂巫师手中救出一群魔法生物幼崽。
他成功了,救出了所有幼崽,但那个巫师在厉火中惨叫的声音,至今还在他的噩梦中回响。
罪孽与纯净。
他救了很多生命,但也伤害了一些生命。
他逆转了很多死亡,但双手也沾染了鲜血。
他是预言者,看见命运却想要违抗。
他是改革者,追求进步却使用黑暗手段。
他是爱人者,深情执着却近乎偏执疯狂。
这就是他。
不完美,不纯粹,但真实。
走出森林,回到麻瓜驱逐咒边界外时,已经是深夜。
北极光在天际线处舞动,像巨大的绿色帷幕在星空中飘摇。
空气清冷,带着松针和霜的气息。
泽尔克斯站在森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魔法涌动的树林。
从外面看,它只是普通的北欧森林,但他知道,里面有一个世界——一个古老、智慧、慈悲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只独角兽长老愿意用自己的心头血和生命之泪,帮助一个灵魂残缺但纯净的人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思绪清淅了一些。
现在不是沉浸在哲学思考中的时候。
他有任务要完成。
第一,准备水晶瓶。
最纯净的水晶,不能有杂质,不能沾染其他魔法。
圣徒的炼金工坊里有储备。
他记得去年从喜马拉雅山脉的一个古老洞穴中,开采出了一批天然魔法水晶,那些水晶在地下埋藏了数千年,吸收了大地最纯净的魔力。
其中应该还有未加工的原石。
第二,通知斯内普。
这个进展太重要了,必须立刻让他知道。
第三…他需要休息。
身心俱疲,明天晚上还有重要的仪式,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泽尔克斯抽出魔杖,准备施展传送魔法回奥地利。
但在施咒前,他停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个双面镜。
他输入魔力,等待。
几秒钟后,斯内普的声音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背景音——坩埚冒泡的声音,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还有…火焰的噼啪声。
“说。”
斯内普的声音比平时更疲惫。
“我见到它们了。”泽尔克斯开门见山,“独角兽族群,它…它同意帮助。”
通信盒那边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条件?”斯内普问,永远务实。
“需要最纯净的水晶瓶,明天满月时去取。它会给我两样东西——自愿给予的心头血,还有…生命之泪。独角兽长老临终时才会流出的眼泪。”
长久的沉默。
斯内普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黑色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怀疑,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生命之泪…”斯内普喃喃道,声音轻得象自言自语,“我读到过这个词,但一直以为是传说…如果真有这种东西…”
“它说它能在我要制作的魔药中,维持生命之火不灭,即使所有生命体征都已消失。”泽尔克斯补充道,“这能解决我们最大的难题——如何让假死足够真实,真实到能欺骗牢不可破的誓言,但又不会真的杀死邓布利多。”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斯内普说:
“水晶瓶的要求是什么?”
“最纯净的水晶,不能有杂质,不能沾染其他魔法。”
“喜马拉雅原石。”斯内普立刻说,显然他对圣徒的资源也很了解,“但需要连夜加工。水晶的切割、打磨、净化…”
“我会处理。”泽尔克斯说,“我现在就回奥地利。工坊里有现成的净化阵和切割工具。天亮前应该能完成。”
“注意安全。”斯内普说,声音里有罕见的关切,“独角兽…它们不会轻易给予这样的东西。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个问题让泽尔克斯的心轻轻一颤。
斯内普总是能看见事情的另一面——获得必然伴随付出。
“没有物质代价。”泽尔克斯诚实地回答,“但…它看了我的灵魂…全部……我的罪孽以及我救下别人所带来的纯洁。”
通信盒那边安静得可怕。
泽尔克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森林的风声,能听到…斯内普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斯内普说:
“它说得对。”
简单的四个字,却承载着沉重的认可。
“去准备水晶瓶吧。”斯内普说,但声音柔和了一些,“我继续调整配方。有了生命之泪,很多原本无解的问题都有了新的可能。我们需要重新计算所有材料的比例,重新设计炼制步骤…”
他的声音渐渐变成魔药大师的专业模式,泽尔克斯微笑听着。
“我天亮前把水晶瓶准备好。”泽尔克斯承诺,“然后休息几个小时,明天傍晚再出发去森林。你…你也休息一下,西弗。你已经连续工作太久了。”
短暂的停顿后,斯内普说:“等你带着材料回来,我会休息。”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的固执。
泽尔克斯笑了。
“好吧。那么,我会在取得材料后第一时间联系你。”
“恩。”斯内普应了一声,然后补充,“注意安全,泽尔克斯。”
通信结束。
泽尔克斯握着还有些发烫的双面镜,在寒冷的北欧夜空下站了很久。
星星在头顶闪铄,北极光在远处舞动,森林在他身后沉默,而在遥远的英国,在蜘蛛尾巷的地下实验室里,斯内普正在为了他们的未来而工作。
罪孽与纯净。
黑暗与光明。
缺损与完整。
独角兽长老是对的,他不是单纯的善或恶,他是复杂的混合体。
而正是这种复杂性,让他有能力去做那些单纯的人做不到的事。
在黑暗中看见光,在绝望中查找希望,在既定命运中开辟新的道路。
他抽出魔杖,冰蓝色的光芒开始汇聚,包裹他的身体。
在传送魔法生效前的最后一刻,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森林。
明天满月时,他会回来。
带着纯净的水晶瓶,带着希望,带着改变命运的钥匙。
他灵魂中的那些罪孽与纯净,那些黑暗与光明,那些缺损与完整…都会陪着他,走向那个未知但值得奋斗的未来。
而他爱的,和爱他的人,在等他回家。
光芒吞没了一切。
北欧森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星光,极光,和远处独角兽族群在月光下的低鸣。
那低鸣象一首古老的歌,唱着生命,死亡,与超越一切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