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霍格沃茨地窖,比往常更加沉寂。
城堡上层的混乱与喧嚣被厚重的岩石隔绝,只剩下魔药实验室特有的、混合着各种草药与矿物质的气息,以及壁炉里火焰燃烧时稳定的噼啪声。
但这片惯常的宁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气流。
泽尔克斯的身影如同融化般从门边的阴影中浮现。
他已经脱去了那身风衣和精致的灰色巫师袍,换回了霍格沃茨教授常穿的、样式简单但质地优良的深色长袍,也恢复了那张带着温和儒雅、此刻却难掩一丝疲惫和……心虚的面容。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有些闪烁不定。
斯内普就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工作台前,也没有埋首于魔药典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壁炉与书架之间的空地上,背对着门口,黑色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壁炉跳动的火光在他黑袍的边缘勾勒出一圈暗金色的轮廓。
他手中端着一个已经凉透的瓷杯,里面是早已失去温度的茶。
泽尔克斯出现的瞬间,斯内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转身。
空气凝固了几秒。
“咳,”泽尔克斯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着点刻意的若无其事,“我回来了。有点晚了……今天学校……还好吗?要不,先去洗洗,早点休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斯内普身边走过去,走向通往内室的门,步伐有些快。
就在他即将与斯内普擦肩而过的刹那——
一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准确地、不容置疑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泽尔克斯的脚步顿住了。
斯内普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松开了泽尔克斯的手腕,转而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壁炉的光映亮了斯内普的侧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疲惫和……了然。
黑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定了泽尔克斯冰蓝色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这样,面对面地,微微抬起眼眸,注视着泽尔克斯。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重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着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只有壁炉的火苗在不安分地跳动。
良久,斯内普才极轻、极慢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泽尔克斯的嘴唇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有的不安和歉疚。
“对不起——”
“我早就料到了……”斯内普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熬夜和紧绷后的干涩,语调却异常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总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石面上。
“只是……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泽尔克斯?是黑魔王,是邓布利多。不是学校里那些无脑的巨怪,不是魔法部里那些能被你玩弄于股掌的蠢货。是当世最强大的两个巫师,一个代表着纯粹的黑暗与毁灭,一个……代表着秩序与守护。而你,就这么……跳了进去。”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起伏,但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泽尔克斯感到一丝寒意。
“我……我只是……”泽尔克斯试图解释,冰蓝色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名为慌乱的情绪,“今晚的情况,我……那个卤蛋试图附身哈利,邓布利多被牵制,如果我不出手,哈利可能就……而且,我也确实在帮凤凰社,打击伏地魔……”
“是,是,是。”斯内普从鼻子里哼出几个短促的音节,语调里充满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着讽刺的“赞同”,仿佛在说“你说的都对,但我不信”。
“我没有不信你,亲爱的,你当然是在‘帮忙’……用格林德沃的标志性厉火,在魔法部正中央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顺便向整个英国魔法界宣布,几十年前令人闻风丧胆的‘圣徒’换了新首领,而且这位新首领……实力非凡,立场不明。”
他微微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刻薄的弧度:
“圣徒…呵……你这样做,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会不会是下一任黑魔王的热门人选。毕竟,从行事风格和展现的力量来看,你比那个没鼻子的疯子……似乎更有‘格调’一些。”
这喷洒毒液般的话语,却奇妙地让泽尔克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泽尔克斯垂下眼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时,眼中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平静。
“黑魔王?”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那要看人们如何定义这个词了,西弗勒斯。没鼻子先生的那种,是恐惧与暴力的暴君。教父当年……是理想与流血的革命者。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仿佛在那火光中看到了某种愿景。
“我不一样……我可没想过要统治世界,或者强迫所有人接受某种单一的‘伟大’理念。我只是……对现在这个世界感到不满。对魔法部腐朽僵化的官僚体系不满,对巫师界固步自封、排斥革新、沉浸在往日荣光里的自大不满,对纯血论这种可笑的、自我毁灭的偏见不满,也对……神秘人带来的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黑暗不满。”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个世界病了,西弗勒斯。病得很重。神秘人是它身上最恶性的肿瘤,但魔法部的愚蠢、巫师社会的闭塞、对麻瓜的恐惧与蔑视……这些都是滋生疾病的温床。有人想切除肿瘤,有人想用更猛烈的毒药以毒攻毒,而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既切除肿瘤,又清理温床,让这个病体……有机会真正康复,焕发新生。”
他看向斯内普,冰蓝色的眼睛里是罕见的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希望对方能理解。
斯内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当泽尔克斯说完,他只是抬起左手——那只没有握过魔杖、手指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拍了拍泽尔克斯的右侧脸颊。
动作很轻,像是拂去灰尘,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安抚。
然后,他放下手,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话,语气平淡,却让泽尔克斯的心猛地揪紧。
“……我可不希望守寡。”
最冷淡、最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最深切、最直白的担忧和……在意。
泽尔克斯的喉咙哽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一股暖流混合着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保证的话。
但斯内普没给他机会。
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表白”的话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配额,他的脸色迅速又恢复了惯常的阴沉,甚至更糟。
他转身走到壁炉旁那张旧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然后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动作间充满了真实的疲惫和烦躁。
“怎么了?”泽尔克斯轻声问,带着小心。
“怎么了?”斯内普从指缝间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今晚这么一折腾,威风是耍够了,黑魔王也露面了,圣徒也亮相了……你觉得,接下来黑魔王会做什么?他会像只被打疼的狗一样缩回窝里舔伤口?”
他放下手,黑色的眼睛盯着泽尔克斯,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和恼火。
“他会更疯狂……他会报复。他会加紧逼迫他控制下的势力,会更加不择手段地打击任何反抗者。而作为已知的凤凰社成员,作为……”他顿了顿,似乎不想说出那个词,但最终还是干巴巴地吐了出来,“……剩下的食死徒,我,还有霍格沃茨,会成为他重点‘关照’的目标。乌姆里奇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魔法部现在自身难保,邓布利多……他今晚之后,威望是回来了,但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地窖的魔药库存,大概又要紧急补充一批治疗和防御性的了。”
泽尔克斯沉默了。
斯内普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今晚的行动,虽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也确实将局势推向了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
战争的齿轮,被他亲手又往前狠狠推了一大把。
他知道会有后果,只是当这后果具体地、通过斯内普疲惫的声音说出来时,分量格外沉重。
“确实……是这样好像。”
他低声承认,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认真。
斯内普看着他这副“认识到错误但下次还敢”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顺手抓起沙发上一个看起来并不蓬松的、绣着暗色花纹的靠垫,看也不看,朝着泽尔克斯的脸就扔了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泽尔克斯反应极快,头一偏,轻松躲过。
靠垫擦着他的银发飞过,啪嗒一声掉在他身后的地上。
“滚去收拾床。”斯内普看都懒得看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回沙发里,声音里满是嫌弃和不耐烦,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极淡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
“明天……不,今天晚些时候,还有一堆烂事要处理。乌姆里奇留下的‘遗产’,魔法部的质询,学生的恐慌……麦格会需要帮助。而你,康瑞教授,最好想想怎么跟你那位‘校长’解释今晚的‘课外活动’。”
泽尔克斯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依旧锁着深深倦意的男人,冰蓝色的眼眸柔和下来。
他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但有这个人在身边,哪怕他总是喷洒毒液,哪怕前路再难,似乎也有了走下去的勇气和……归属感。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靠垫,轻轻拍了拍,放回沙发另一端。
然后,依言走向内室,去“收拾床”。
在他转身的瞬间,沙发上的斯内普,几不可察地,微微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眸追随着那个银发的背影,里面翻涌着担忧、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地窖重归寂静,只有壁炉的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