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中年妇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松开手,杏儿的下巴上留下几道红印。她夸张地大笑起来,胸前的肥肉随之颤动,“真心能当饭吃?能当衣穿?王婆子,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养这么大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是让她去跟着别人喝西北风的!三转一响必须要有,而且必须是上海出的永久牌自行车!少一样,这事儿就免谈!”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杏儿的心上。杏儿的头垂得更低了,一滴清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被无情碾碎的花!!!
院子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可这屋子里的空气,却冷得像是结了冰。中年妇女那番话音刚落,仿佛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屋子里轰然引爆。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角落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清晰可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三转一响?”
这四个字从那中年妇女肥厚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在场的众人,大多是左邻右舍,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荒唐与愤怒的冷笑!??
“我的老天爷,这胖婆娘是真敢开口啊!”一个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的老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猛地一咳,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她当自家女儿是金枝玉叶,是皇帝的公主吗?就算是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家娶媳妇,也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吧!??”
他身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娃,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咋舌:“可不是嘛!‘三转一响’,这哪是嫁女儿,这分明是卖女儿!而且还是天价!!!”
要知道,这可是七十年代!一个物资极度匮乏,一切都凭票供应的年代。那“三转”------手表、缝纫机、自行车,哪一样不是寻常人家梦寐以求的大件?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块;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百五十块;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百八十块!!!
这还只是标价,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正要命的是那些小小的、却比金子还珍贵的票证----手表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没有这些票,你就算揣着钱,也只能在供销社的柜台外望洋兴叹。而这些票,一年到头一个公社也分不了几张,那都是要留给最困难、最有贡献的人家,或是用来奖励劳动模范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媒婆王婆,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王婆这次保的媒,男方是村东头的秦大柱家!!!
秦大柱家什么情况?谁不清楚。家里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壮劳力,加上秦大柱自己,爷儿四个一年到头像牛一样在地里刨食,风里来雨里去,累得直不起腰。到了年底生产队结算,能分个百十来块钱,那已经算是顶天了。这百十来块钱,要是一家老小一整年的嚼用、盐巴、点灯的煤油,还有孩子们上学的笔墨纸钱,全指望着这点钱呢!!!
让他们拿出“三转一响”?这根本不是要钱,这是要命!是把秦家爷儿四个的骨头架子都拆了卖,也凑不齐这个数啊!!!
人群中,一个和秦家相熟的大婶忍不住撇了撇嘴,对身边的人嘀咕道:“秦家那老大,我看着长大的,多老实本分的一个后生,干活一把好手,对人也和气。杏儿那姑娘也是个好孩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妈这不是活活把一对好鸳鸯往死路上逼吗???”
话音虽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大家看着那个依旧满脸不屑、叉着腰的中年妇女,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愤慨!!!
而她身旁,那个名叫杏儿的秀丽女子,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三转一响”压垮。她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那无声的屈辱和绝望,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这哪里是谈婚论嫁,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一场用金钱和物质来衡量人性的冷酷审判!!!
中年妇女那番尖酸刻薄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蹲在墙角的秦大柱身上。他一直沉默着,只是将那杆旱烟袋在墙根上“梆梆”地磕着,仿佛想把满心的愁苦和屈辱都随着烟灰一起磕出去。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岁月和烈日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愈发晦暗和无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缓缓地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偻,常年劳作让他的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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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儿他娘”他开口了,目光却不敢直视那中年妇女盛气凌人的脸,而是落在了她身旁那个快要被阴影吞噬的杏儿身上,“你看你看杏儿和我家德柱,那可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泥里打滚,河里摸鱼,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啊!!!”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从贫瘠的词汇里搜寻着最能打动人心的词句。说到这里,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微光,那是对两个孩子们过往情谊的珍视!!!
“两个孩子也是你情我愿,心里都装着对方。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古话:“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啊咱们做长辈的,总得成全孩子们的心愿,不是吗???”
那中年妇女只是冷哼一声,抱在胸前的双臂纹丝不动,显然对这套“感情牌”嗤之以鼻!!!
秦大柱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他知道,光讲情分是没用的。他咬了咬牙,像是心口被剜了一块肉,艰难地吐出了自己的底线:“要不要不这样吧。我们家我们家先砸锅卖铁,凑钱先买一台缝纫机!这可是家里的大件,能给杏儿做新衣裳,也算是个交代!!!”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仿佛那台不存在的缝纫机就在眼前。“等明年等明年我们再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再想办法买手表和自行车!你看行不行?”他几乎是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语气里充满了恳求和期盼!!!
这番话,几乎是他一个普通农民父亲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沉重的承诺。一台缝纫机,就已经掏空了他们家几年的积蓄,甚至可能还要拉下脸面去跟亲戚们借!!!
那“明年”两个字,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明年?明年的收成会怎样?物价会不会涨?那些凭票供应的东西,明年就一定能弄到票吗???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个老实巴交的二儿子德柱,和他从小长到大的青梅竹马就这么活生生被拆散。德柱那孩子性子闷,心里苦了也不说,要是真把杏儿失去了,那孩子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毁了!!!
秦大柱说完,便低着头,像一尊等待审判的石像,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整个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杏儿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叉着腰、满脸不屑的中年妇女身上,等待着她的“发落”!!!
秦德柱就站在父亲的身旁,像一尊沉默的木雕。他一直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旧布鞋,仿佛鞋尖上那点破洞,有着能吞噬一切的魔力!!
当父亲用那沙哑而卑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剖开自家窘迫的家底,去乞求一个渺茫的希望时,秦德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的后脑勺。那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几道深刻的皱纹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发际,像龟裂的土地。那不再是儿时能轻易把他举过头顶的宽阔脊背,而是一面被生活重担压得微微弯曲的、脆弱的屏障!!!
父亲为了他,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正在向那个女人弯下他那一辈子都未曾轻易弯下的腰!这让他的内心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