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国富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那上面压着千斤重担。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眼神里的担忧,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面,是刚从沪上回来没几天的李虾仁。年轻人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息,与这间沉闷的小院子当中,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时下城里流行的夹克,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子闯劲和不安分!!!
看着杜国富这副模样,李虾仁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是来请求许可的,他是来给这位长辈出一个可靠的方案,最起码让村子里面的老百姓不再饿肚子。要不然上交完公社粮食之后,每家每户只留下10斤粮食,今年冬天肯定是要饿死人的,这可不是闹着玩!!!
“国富叔,”李虾仁赶忙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潭中,瞬间打破了院子内的沉寂。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杜国富,“您老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那个从外面世界带来的、足以颠覆这个小山村固有观念的消息!!!
“现在,我们国家的风向真的变了!我这次在沪上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在搞改革,要搞活经济。以前那些‘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说法,早就过时了!”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您知道吗?像那些沿海城市,政策放得有多开?人家已经允许个人摆摊、开小铺子了!政府都鼓励大家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这叫什么?这叫‘个体户’!以后啊,这绝对是大趋势!!!”
看到杜国富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动,但眼神里仍有疑虑,李虾仁知道,光说大道理不行,必须解决最核心的顾虑!!!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窗外堆成小山的、刚刚编制好的竹篮、竹筐和竹席,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再说了,国富叔,咱们这个跟那些‘个人产业’完全不是一码事。这是咱村的集体资产!是全村老少爷们儿一根根竹子劈出来,一篾条一篾条编出来的!咱们不是为自己,是为全村人谋一条活路!咱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发展集体经济,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这有什么错???”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点在了“集体”这个关键穴位上。杜国富紧绷的肩膀,终于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现他真的不是当年在村子里面瞎混的毛头小子了,他的眼界、他的口才,都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然而,杜国富终究是谨慎了一辈子的人,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就算就算你说的都对,可这么多竹器,咱卖给谁去?方圆百里,谁家不缺这点东西???”
这正是李虾仁的“杀手锏”。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国富叔,您忘了,我刚从哪儿回来?沪上!我在那儿可是认识几个外国友人!!!”
“外国人?”杜国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个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新奇,甚至带着一丝神秘感!!!
“对!就是外国人!”李虾仁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可喜欢咱们这些纯手工、有大夏国特色的东西了!在他们那儿,一个咱们看来普普通通的竹篮,能卖出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价钱!他们管这个叫‘手工艺品’,是宝贝!所以,您看,咱们根本不愁销路!实在不行,我就把这些竹制品打包,托人运到沪上,卖给那些外国友人!!!”
说到最后,李虾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和田野里辛勤劳作的乡亲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国富叔,您摸着良心想一想,眼瞅着冬天就要来了,收成又不好,仓库里的粮食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们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村子里面的父老乡亲们,守着满山的竹子,守着这一双双会编东西的手,今年冬天活活饿死吧!!!”
最后那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力量和情感,像一声惊雷,在杜国富的耳边炸响!!!
下一刻,整个院子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再是压抑和担忧,而是一种被点燃后的沉思。杜国富怔怔地看着李虾仁,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他仿佛看到了乡亲们愁苦的脸,看到了孩子们饥饿的眼神,也看到了那一座座金山银山般,却一直被忽视的竹林!!!
足足好一会儿的时间,杜国富这才开口道:“虾仁小子,这件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吧,咱还是和公社通个气,到时候就算是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把你拖下水!!!”
李虾仁看着杜国富那张被岁月和忧愁刻满沟壑的脸,那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一段不敢回首的往事。他眼中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被时代反复捶打后留下的条件反射。李虾仁心中那股急于求成的火焰,瞬间被一股沉重的凉意浇熄了大半。他无奈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谨慎的长辈,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从那个特殊年代里蹒跚走来的幸存者!!!
在杜国富那一代人的记忆里,“做生意”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与财富、机遇和梦想相连的。它是一枚烙铁,一顶高帽,一条通往深渊的绝路!!!
李虾仁仿佛能透过杜国富浑浊的眼眸,看到那些尘封已久的黑白画面:昏暗的油灯下,有人偷偷用家里的余粮换了几尺布,却被邻里告发,第二天就成了“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典型;集市上,挑着自家种的蔬菜想换点盐巴的老农,被一群臂戴红袖章的人团团围住,箩筐被踹翻,蔬菜滚落一地,人也像烂菜叶一样被拖上了批判台!!!
“资本主义的尾巴”——这六个字,在那个年代,比任何诅咒都恶毒,比任何判决都冰冷。它意味着你要在全村人面前低头认罪,意味着你要挂着牌子在街上游行,接受唾沫和鄙夷的洗礼!!!
你的名字会变成一个符号,你的尊严会被踩在脚下,你的家人会因此抬不起头。而如果“情节严重”,比如胆敢组织起什么“地下工厂”或“黑市交易”,那等待你的,就不再仅仅是批斗和游街了。那警笛的尖啸,那公审大会上宣读的冰冷判决,那刑场上的一声枪响这些画面,是烙印在他们这一代人灵魂深处的梦魇,是午夜梦回时依然会惊出一身冷汗的恐怖记忆!!!
所以,李虾仁完全理解。他理解杜国富的谨慎,那不是胆小,而是一种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活下去,让家人活下去,是唯一且至高无上的准则!!!
为了这个目标,任何可能引来灾祸的“冒进”和“出头”,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杜国富的每一次犹豫,每一句劝阻,背后都是他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庭、甚至保护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而筑起的一道心理防线!!!
这层防线,是用二十多年的恐惧和小心翼翼垒砌而成的,坚不可摧。李虾仁知道,自己不能硬闯,只能用耐心和事实,像温水一样,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去融化它。他看着杜国富,眼神里少了些许急切,多了几分深沉的体谅。他开口时,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缓、更沉了!!!
李虾仁见状,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那好吧。这件事情就先等国富叔你去一趟公社看一看。我觉得公社肯定会同意的,毕竟我们这可不是私有企业,这全都是集体财产,不会有什么影响?!!”
当然,李虾仁让杜国富和村子里面的人搞竹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后山那片竹林本来就是村子里面所有人。的共同财产!!!
所以大家弄来搞竹编,然后再由集体出去售卖,这肯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再说了。如果卖到国外,还能给国家创一笔外汇,他可是非常清楚外汇对现在的大夏国来说有多么的珍贵!能给国家多弄来一些外汇,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既然杜国富想要和公社通风通气。那也是无奈之举,所以李虾仁并不打算干涉这件事情。如果杜国富下定决心想要村子里面的人搞竹编,他可以帮忙,反正自己已经做好了好几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