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把铜钱放回桌上,手指在木头上敲了两下。外面没人拍门了,街坊也都散了,巷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一闪一闪的。
她走回案前,顺手把黄布包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一张旧符纸。阿星还坐在角落的破椅子上,腿伸着,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玉佩看,嘴里小声说:“这东西不会真成精了吧?”
“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塞进签筒当签条。”沈无惑瞪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钱。这是师父留下的老铜钱,边都磨圆了,拿在手里很沉。
阿阴站在窗边没出声,头微微偏了一下,看向东边那栋冒黑烟的老楼。烟快没了,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烟,也不是谁烧纸引起的。它动过,绕着楼顶转了一圈才散。
沈无惑重新点了香。这次她动作慢了些,手指划过香尖,火苗“嗤”地燃起来,青烟一缕缕往上飘。她把三枚铜钱摆成三角形围住玉佩,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晃了晃。
“别说话。”她说。
阿星立刻闭嘴,连呼吸都轻了。阿阴也飘到桌边站着,手里枯萎的玉兰花轻轻抖了一下。
沈无惑手腕一抖,铜钱抛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桌面。
叮、叮、叮。
三声响,铜钱停了。一个正面朝上,两个背面朝上。她低头看,眉头慢慢皱起来。
“山风蛊?”阿星凑过来,“这是啥意思?家里闹鬼还是老婆出轨?”
“你看太多电视剧了。”沈无惑白他一眼,但眼睛没离开铜钱。蛊卦代表事情乱,人心不稳,本来就难解。更奇怪的是,玉佩表面那层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什么。空气好像停了一瞬,接着三枚铜钱的影子拉长了,隐约多出一层图案。
“不对劲。”她说。
阿阴也发现了:“那个影子……不是铜钱的。”
沈无惑没说话,又试了一次。重新摆好位置,默念口诀,再扔。
铜钱落地,变成两个正面一个反面。本来应该是“风天小畜”,可影子还是重叠的,像有什么东西干扰了结果。
“是不是有人捣乱?”阿星压低声音,“还是这玉佩不想让人看懂?”
“都不是。”沈无惑伸手碰了碰玉佩,刚碰到就觉得一股凉意从指尖爬上来,不是冷,是像被人盯着的感觉,“是它太复杂了,信息太多,压不住。”
她正要再试第三次,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砸,是敲,三下,不急不慢,像是掐准了时间。
三个人同时抬头。
阿星睁大眼:“又是谁?半夜来做客?”
沈无惑没动,抬手让他别出声。阿阴已经飘到门后,透过玻璃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靛蓝长袍,样子古怪,像戏台上的打扮。头上戴一顶竹编的帽子,腰间挂一块牌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他站得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门缝。
“他说他是来找你的。”阿阴回头,“他知道这玉佩的事。”
“哦?”沈无惑冷笑,“他还知道我明天吃什么?”
“他说,唯有命馆能解天地隐秘。”阿阴说,语气有点迟疑,“这话……不像本地人说的。”
“外地骗子来碰运气?”阿星撇嘴,“现在连神棍都全国连锁了?”
沈无惑站起来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玻璃看他。外面那人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标准,就是眼角绷得太紧,看起来很累。
“你要是为了黑烟来的,我已经报警了。”她对着门说。
“我不是为烟来的。”外面的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为‘它’来的。”他看着门缝,目光落在屋里的玉佩上,“我知道它醒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阿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阿阴的手收紧,枯萎的花晃了一下。
沈无惑没动,只问:“你怎么知道它醒了?”
“因为它动了。”那人说,“昨晚子时,东南方气脉震了一下,懂的人就知道。我顺着这股气,一路找到这儿。”
“哦。”沈无惑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告诉我,它震的是哪条脉?左还是右?浅还是深?”
那人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震的是隐脉,偏阴侧。”
沈无惑眯起眼。
她说:“进来吧。”
门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很轻,鞋底没声音。他看了看屋里,扫帚在墙角,香炉在桌上,签筒里插着竹签。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还没收走的铜钱上。
“你用的是古法占卜。”他说,“山风蛊,影子重叠,说明玉佩在抵抗解读。它不想被看透。”
“你知道得不少。”沈无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小几上,“喝吗?普洱,十块钱一斤,别指望喝出什么境界。”
他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点头:“阳气足,能驱邪气。”
“你还懂茶?”阿星忍不住问。
“不懂茶。”那人放下杯子,看着沈无惑,“但我清楚这茶没毒。你也试过了吧?刚才那一抹,是在测我是不是鬼。”
沈无惑没否认:“活人喝茶会烫嘴,鬼不会。你吹了,也皱眉了,说明你是真人。行吧,至少不是假的。”
“我是奇门传人。”那人说,“师承南岭一脉,专研阴阳断章术。三年前我就在找这块玉佩,它本不该出现。”
“现在它出现了。”沈无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木簪,“然后呢?你想把它带走?还是想用它改命?”
“都不是。”那人摇头,“我是来提醒你——它一旦启动,就会引来更多人。不止是我,还有你不希望见到的那些。”
“比如?”她问。
“比如信奉强取豪夺的,比如自认能掌控一切的,比如……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的。”他顿了顿,“他们都在路上。”
阿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我们现在是目标人物了?”
“差不多。”那人居然接了句,“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沈无惑没笑,只看着他:“你说你是奇门传人,有证据吗?别告诉我你腰上那块破牌就是凭证。”
那人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片递过去。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蛇缠树根,又像古老的文字。
沈无惑接过,手指在符号上划了一下,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这符……是真的。”
阿星瞪大眼:“你怎么知道的?”
“假的不会有这种手感。”她把铜片还回去,“而且这纹路,跟我师父笔记里的‘禁言印’很像。你们那支脉,三十年前就断了吧?”
那人低头看着铜片,声音低了些:“没断。只是藏起来了。”
气氛一下子变沉重。
阿阴悄悄靠近沈无惑身后,眼睛一直盯着那人。她发现,自从这人进来,玉佩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了反应。
沈无惑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说你知道玉佩的事,那你见过它以前的样子吗?”
那人点头:“见过一次。二十年前,它在西北一座废弃道观的地窖里,封在七重铁匣中。那天夜里,地动了一下,匣子开了,它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有三个人去查,都没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星干笑一声:“所以你现在是第四个?”
那人没笑,只说:“我是最后一个愿意说实话的。”
沈无惑慢慢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子。她没再问,而是对阿星说:“把他说的话全记下来。”
阿星马上掏出小本子和笔,刷刷写起来。
那人看了眼他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沈无惑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说这么多,总该有个目的吧?你以为我是免费帮忙的?”
那人终于认真起来:“我想跟你合作。你有玉佩,我有线索。单独行动,谁都活不久。”
“合作?”沈无惑笑了,“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想跟我联手?”
“我知道你是沈无惑。”那人说,“人称沈先生,十五岁独立看卦,三年前师父失踪,从此独自行走阴阳之间。你信命,但不信定数。”
沈无惑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查过我?”
“我只是不想走错路。”那人看着她,“也不想让你走错。”
屋外风突然大了,一片叶子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
四个人都没动。
沈无惑伸手把玉佩收回黄布包,放进桌子下面的暗格。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她抬头看着对面那人:“你说你能看懂这些?”
那人点头。
“那你见过几个?”她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
“七个。”他说,“但没有一个,像它这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