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湿土和烂叶子的味道。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手指终于能动了。她没说话,先低头摸包——黄布包还在,铜钱卦没丢,罗盘压在下面,一点没乱。
“谢了啊,老祖宗保佑。”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阿星也喘了口气,身体猛地一抖,差点坐到地上。他抬手擦了把脸,嘴里念着:“谁在我脑子里放电影?还没版权的那种!”
他转头想找人说话,看见阿阴飘在旁边,双手抱头,魂体一闪一暗,像信号不好的网络。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扶,手直接穿了过去。
“完了,又连不上。”他挠头,“比蹭网还难。”
沈无惑站稳了,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她知道刚才不是普通幻象,是有人强行把画面塞进他们脑子。她闭了闭眼,舌尖还有点麻,那是她咬的,为了让自己清醒。现在脑子清楚了,但耳朵还在嗡嗡响,像刚听完一场大声的音乐。
她拍了拍阿星的肩膀:“醒了吗?别装晕。”
“我没装!”阿星翻白眼,“我是真被吓到了。我刚才看到什么你知道吗?井、血、火院子,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指着天上,跟放ppt一样。”
沈无惑没接话。她也看到了,而且看得更清楚。那个模糊的人影,最后抬手时,她觉得是在看她,不是看幻境里的别人。
她正想着,雾里又有动静。
人影又出现了。
这次不像刚才那么虚,站得稳了些,衣服也能看清——宽袖长袍,下摆拖地,颜色还是看不清,像旧照片泡过水。脸还是糊的,五官晃动,但那双眼睛很深,不像活人。
它没靠近,站在三步外的雾里,开口了。
“你师父没教你的,玉佩会告诉你。”
沈无惑心里一紧。
这话戳中了她。师父三年前失踪,留下的半本《阴阳禁术》全是残页,她靠自己拼到现在。没人提过“师父”,更没人敢用这两个字开头。
她不动,也不问你是谁。这种时候,问多了显得怕。
阿星忍不住了:“哟,还认识我师爷?你们这些前辈是不是有微信群?‘失踪家属群’?”
人影不理他,只看着沈无惑:“玉佩不是法器,是钥匙。开的是阴阳道的根。”
沈无惑皱眉:“在哪?民政局能办证那种?”
“不是你能查的地图。”人影声音平平的,“也不是你能走的路。它在气脉断点,命格交汇的地方。只有拿玉的人才能感应到。”
阿星插嘴:“所以它是导航?高德地图?”
“它只会带一个人走。”人影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迷路。”
沈无惑听懂了。这不是提醒,是警告。
“有人不想这门打开?”她问。
“已经有人试过。”人影说,“二十年前,三个人进去,两个没出来。最后一个回来的疯了,死前只说了一句——‘门后的东西,不该由人碰’。”
阿星缩脖子:“那咱还去?咱就是个算命的,又不是主角。”
沈无惑没理他。她低头看黄布包,手轻轻按上去。玉佩静静躺着,表面没光,但她掌心能感觉到一点热,像贴了暖宝宝。
她忽然问:“你说它会告诉我……怎么告诉?发短信?弹窗?”
人影没答。它抬起手,和之前一样,指向云层。动作一样,但这次沈无惑明白了——不是指地方,是指方向。
然后,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接着是腿、腰、手,最后连眼睛也化成雾气,没了。
山道上只剩风声。
沈无惑站着没动。她知道刚才不是幻觉,是有人隔着界限硬传信息。方式粗暴,但有用。
阿星喘气:“所以咱们现在是接任务了?奖励是什么?永生?升职?还是火锅免单?”
“是麻烦。”沈无惑说,“大麻烦。”
她抬头看天。乌云更低了,雨还没下,空气很沉。她拿出朱砂笔,在阿阴眉心点了一下。
“林晚。”她叫了一声。
阿阴一震,魂体不再闪,慢慢抬起头。
“我在。”她声音轻,但稳了。
“你刚才看到什么?”沈无惑问。
阿阴沉默几秒,说:“井边的女人……是我自己。但不是现在的我。她是死前那一刻的执念,卡在时间里出不来。”
“所以你差点被拉进去?”
“嗯。她想让我救她,可我已经救不了。我死了,井封了,一百年过去了。”
阿星听得发毛:“所以咱们看的,都是别人的临终画面?这玉佩是鬼故事u盘?”
“不止。”沈无惑摇头,“它是筛选器。刚才那人说,只有我能走。说明它认的不是本事,是命格。”
“那你命格怎么样?”阿星问,“好评?还是差评返现?”
“差评多。”沈无惑扯了下嘴角,“但我活得久。”
她又摸了摸包。玉佩的热还在,比刚才更明显。她闭眼感受,不是力量,而是一种牵引感,像肚子里有根线,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它在动。”她说。
“谁?”阿星紧张。
“方向。变了。”
阿星不信,掏出手机搜地图:“我搜一下‘阴阳道根源之地’,看看有没有团购。”
他点了搜索,屏幕闪两下,黑了。
“……见鬼了。”他拍手机,“连网都没了?”
沈无惑没笑。她看着远处的雾,眼神沉下来。她知道,有些地方,现代东西根本到不了。就像有些人,活着没人记得,死了却成了路标。
“我们得走。”她说。
“去哪儿?”阿星问。
“它带路。”
“玉佩?”
“嗯。”
“可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定位,咱总不能凭感觉走吧?”
沈无惑没答。她把黄布包背好,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落地,心里那根线就紧一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知道它存在,而且正在等她。
阿阴飘到她身边,轻声说:“我感觉到了。”
“什么?”
“风。井底的风,百年没变。它从一个方向吹来,穿过石头缝,带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刚才那人指的方向……和风来的方向一样。”
沈无惑停下,看她。
阿阴点头:“我没去过那里,但我魂魄深处,记得这股风。它在叫我。”
阿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明白这事没法开玩笑。他收起手机,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了。
“行吧。”他说,“既然导航失灵,那就跟真人走。不过师父,能不能先下山吃碗面?我饿得能啃罗盘了。”
沈无惑看他一眼:“你觉得,刚才那场幻象是请你免费看电影?”
“至少配个爆米花。”阿星小声嘟囔。
沈无惑没再说话。她望着雾里,手按着包。玉佩的温度没降,反而更清楚了,像心跳,一下一下,催她往前。
她知道,这一趟,没有回头路。
阿星站在她左后方半步,没再啰嗦。阿阴浮在右边稍前,枯萎的玉兰花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三人站着,谁都没动。
但心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