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站在石台边,手还按在黄布包上。刚才地面塌了一下,现在安静了。雾还是灰蒙蒙的,风也没变。她低头看了看包口,深吸一口气,解开绳子。
“真不让我碰一下?”阿星蹲在旁边,手指抠着石台上的青苔,“就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你上次摸电门啥感觉,忘了?”沈无惑没抬头,一边掏玉佩一边说,“这东西不是猪肉,轮不到你挑。”
阿星翻白眼:“我就是好奇。咱们拼死闯关,结果拿个发光的石头,连能不能换钱都不知道。跟网上买假货一样,太坑了。”
“你要告它,就烧张纸给地府吧。”沈无惑把玉佩拿出来,放在左手上。玉佩颜色比之前深了些,像泡过水的茶叶,表面的纹路微微动着。
她眯眼,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完了?”阿星凑过来,“我以为至少会有音乐,或者弹个提示,比如‘奖励已领取’。”
“你以为这是手机游戏抽卡?”沈无惑闭上眼,默念口诀,手指慢慢往中间压。一股热意从玉佩里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上走,像是有人贴了暖水袋在她手上。
她刚想再试,那股热突然变成阻力,把她往外推。不像硬撞,更像是猫躲开你的手,留下一手空气。
“……行吧。”她睁眼,“不想让我看,是吧?”
“它还能读心?”阿星靠近,“是不是你心里想‘工资涨五千’,它觉得你不配?”
“要不你来试试?”沈无惑把手抬高,“你觉得它讲理,你就碰。”
阿星犹豫一下,伸手去碰玉佩。指尖刚碰到,玉佩猛地一闪,一道彩光“啪”地炸开,像踩到摔炮。他“哎哟”一声缩手,甩了两下:“烫!真烫!跟摸电门一样!”
“现在信了?”沈无惑翻过玉佩仔细看,“它让你碰,是你运气好;不让碰,是它规矩。别觉得自己吃亏。”
“可你能拿,我就不能摸。”阿星嘟囔,“这不是双标吗?”
“你以为我想拿?”她冷笑,“我昨天还希望今年能睡够七小时,现在倒好,直接24小时待命,连合同都没签。”
“那你后悔吗?”阿星坐下,靠着石台,“要是早知道这样,你还进阵吗?”
沈无惑没说话。她看着玉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码头算命,有个老太太给她三枚铜钱,说:“姑娘,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但也得背别人不愿背的。”她当时以为是骗钱的话,现在想想,也许那人是真的懂。
“后悔没用。”她把玉佩放回手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没念口诀,也没用力,只是轻轻摸它的表面,像摸一块普通的石头。
奇怪的是,这次阻力小了一些。
虽然还是挡着,但不像刚才那么硬。像是门没锁死,有人在里面顶着,你用力推,它就顶回来,你轻轻推,它反而松了点劲。
“有点意思。”她低声说。
“啥意思?”阿星竖起耳朵。
“它认人,但不一定认动作。”她说,“你刚才伸手太快,它当你是抢;我现在轻点,它当成打招呼。”
“所以它脾气还挺怪?”阿星咧嘴,“还得哄?”
“你家狗被陌生人摸也会咬。”她瞪他一眼,“再说,它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还不许它有情绪?”
“可你也不是外人啊。”阿星挠头,“它都说你过了考验,没贪心,这才给的。”
“考验是一回事,信任是另一回事。”沈无惑举起玉佩,“就像你借我手机,我可以不看你相册,但你也不会主动告诉我密码。”
阿星一愣:“师父,这话……还有点道理。”
“少拍马屁。”她翻白眼,“你要是真听懂了,下次别乱碰东西。”
话刚说完,她掌心突然一热。玉佩自己动了一下,像是跳了一下,接着开始发光,蓝紫金三种颜色交替闪,越来越亮。
“又来了?”阿星往后退半步,“这次不会爆炸吧?”
沈无惑没动,盯着看。光越来越强,玉佩浮起来,离她手掌半寸高,稳稳停着。
“它干嘛?”阿星压低声音,“招魂?”
“别乱说。”沈无惑抬起左手想去按。可手指还没碰到,那光突然扩散,像水波一样扫出去,速度很快,一下子罩住她、阿星,还有远处站着的玄真子——那人原本闭眼休息,猛地睁眼,但已经来不及。
光罩下来的瞬间,沈无惑耳朵一空,像塞了棉花。周围的雾、石台、阿星的脸都模糊了,颜色没了,只剩一片白。
她想后退,脚却动不了。身体没伤,也不疼,但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太小的盒子,骨头没断,但每根都在难受。
“喂!”她喊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声音。
阿星在旁边,双手抬到脸前,像是挡光,姿势僵着,嘴张着,没声音。他的银耳环闪了一下,身影开始扭曲,像信号差的视频。
沈无惑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皮肤发白,血管变得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了一遍。
她想收玉佩,可它还在飘,光越来越亮,几乎盖过天光。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去,像捞水里的影子。
“不是吧……”她心想,“刚拿到就要进隐藏剧情?连说明都没有?”
她咬了下舌尖,疼。不是梦。
那就只能等。
等它自己停,或者——
玉佩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直接在她掌心震动,像手机开最大震动贴在骨头上。紧接着,光猛地收回,飞快钻回玉佩里,像是被吸回去。
周围的白褪去。
雾回来了,石台看得清了,阿星身子一顿,差点坐地上。
“我靠!”他叫出声,“刚才啥情况?脑子被清空了!全是乱码!”
沈无惑没理他。她盯着玉佩,发现它已经落回手心,不再发光,颜色变成普通的墨绿,纹路不动了,像一块旧玉。
但她知道不对。
刚才那一瞬,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知道”——就像你从来没去过北京,却突然清楚地知道故宫太和殿有多少台阶。
可她想抓住这个“知道”,它又没了,像沙子从手里漏光。
“师父?”阿星揉手腕,“你没事吧?脸色白得像纸。”
“我没事。”她迅速把玉佩塞回布包,拉紧绳子,“就是……信息太多,有点晕。”
“信息?它给你发消息了?”阿星苦笑,“我只觉得脑子被格式化了,重启都难。”
沈无惑没说话。她抬头看天,雾还是厚,但风变了,带着湿土味,像是要下雨。
她想起玄真子走时说的一句话:“这东西选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愿意多走一步。”
现在看来,那一步,可能才刚开始。
“走吧。”她说,转身往前走。
“这就走?”阿星愣住,“不研究了?不试试它还能干啥?”
“它不想被研究。”她没停下,“它想让人闭嘴,少问,往前走。”
“所以我们是它的提线木偶?”阿星小声嘀咕。
“你现在是。”她回头看他一眼,“我是自愿的。”
阿星翻白眼:“那我还是辞职算了。”
“晚了。”她淡淡说,“工号003,已经录进去了。”
“我连验证码都没收到!”
“阴间不发短信。”她扯了下嘴角,“靠命格匹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道,脚步踩在湿苔上,发出黏响。风大了些,吹得沈无惑衣角贴在腿上。她左手一直按在布包上,能感觉到玉佩静静躺着,不再动。
但那种“被选中”的感觉,还在。
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硬套在身上,脱不掉,也穿不惯。
她没回头。
雨,快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