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落地,地面就传来一阵跳动的感觉。
沈无惑没停下,往前走了一步。她知道这地方站不稳,越犹豫越危险。
阿星跟在后面,左手的布条又渗出血。他咬着牙不说话,可眼前突然一黑——街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手里拎着饭盒,正朝他招手。
“小星,回家吃饭。”声音和小时候一样。
阿星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倒。
“别看!”沈无惑猛地回头,抽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眉心,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大声喊:“清心咒!”
声音一响,空气晃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影子抖了两下,变成灰烟消失了。
阿星趴在地上喘气,冷汗从额头流下来。“我……我以为……”
“你以为你妈能来这儿送饭?”沈无惑一把拉起他,“她坟头草都那么高了,还能出来找你?你是想让她累死吗?”
玄真子坐在后面闭眼休息。刚才那声咒让他耳朵发麻,但他听明白了——沈无惑骂人,其实是在救阿星。
他低声念一段老调子,不是什么厉害法术,就是平平常常的声音,听着像广播,但能让人心神清醒。
雾还在飘,光还在闪,红红绿绿的让人头晕。三人背靠背站着,谁也不敢乱动。
“刚才那个不是普通幻象。”沈无惑擦了把脸,“它知道我们怕什么,专门拿这些事吓人。”
“我看见我师父。”玄真子睁开眼,声音有点哑,“他说我不该管这事,违反规矩,会遭报应。”
“哦。”沈无惑点点头,“那你信吗?”
“不信。”他摇头,“但我那一刻确实动摇了。”
“正常。”她甩了下手腕,“谁心里没点害怕的事?关键是得知道那是假的。它靠你的情绪活着,你不认,它就没用。”
阿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都中招了?”
“不止。”沈无惑看着前方,“它是轮流来,专打弱点。你刚才看到的是亲人,他看到的是师父,我还……”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你也看到啥了?”阿星问。
“我师父站那儿说,‘你不该改命’。”她冷笑,“我说,那你当初为啥教我算命?不就是为了让人多一条活路?”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没被迷住。”
“当然。”她抬脚往前走,“我又不是来看苦情戏的,谁演我都不会信。”
三人继续走。
这次他们靠得更近。阿星用银环刮耳钉,每走几步掐自己一下;玄真子每走九步敲一次桃木剑,发出闷响;沈无惑闭着眼,只靠罗盘的震动判断方向。
雾越来越浓,路开始重复。
走了一会儿,前面又出现一个岔口,左边发青光,右边泛红光。但他们记得,十分钟前已经走过一样的岔口。
“绕回来了。”阿星低声骂,“这阵法让我们一直转圈?”
“不是转圈。”沈无惑蹲下摸地面裂缝,“你看这些裂纹,边上像是修过。就像……有人在外面动了阵法,让路变了。”
“黑袍人?”阿星皱眉。
“还能是谁?”她站起来,“他们不想让我们出去,也不想让我们停着。他们就想让我们一直走,一直耗,直到撑不住为止。”
玄真子回头看:“我们的脚印没了。”
果然,刚才踩过的痕迹被新涌上来的雾盖住了,地面干干净净,像没人来过。
“连记忆都能骗。”他叹气,“在这种地方,连自己走过哪都不知道了。”
“那就别信眼睛。”沈无惑说,“信节奏。阿星,继续刮;老玄,继续敲。一步都不能乱。”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沈先生,别进了,回头吧。”
是王麻子的声音,语气熟得很,像在菜市场聊天。
“你这样走下去,命馆没了,徒弟也保不住,图什么啊?”
沈无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声说:“王麻子上周还来找我算桃花运,说我今年能脱单,结果他自己老婆跟他离了。这种人说的话,你也信?”
阿星差点笑出来。
接着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师父……救我……我不想一个人……”
是阿阴。
阿星全身一僵,手里的银环差点掉地上。
“别理。”沈无惑按住他肩膀,“阿阴早就走了,再说她什么时候叫你师父?她一直叫你‘混小子’。”
“对……对哦……”阿星咽了口唾沫,“她还嫌我t恤丑,说像非主流。”
“现在知道是假的了吧?”沈无惑推他一把,“走。”
声音还在追,一句接一句,听着熟悉,细节真实,可内容全是错的。李伯也在里面喊,说外面只剩二十秒,让他们快撤。
“李伯?”玄真子冷笑,“他连自己师父名字都记不清,还好意思指挥我们?”
三人继续往前。
雾里的光开始乱闪。青红两色搅在一起,脚下地面时硬时软,有时像水泥,有时像烂泥。
“出口方向变了。”沈无惑突然停下。
“你怎么知道?”阿星问。
“罗盘偏了十五度。”她盯着掌心的罗盘,“而且原来东南阴气最重,现在北边也开始发热。”
“有人在外面改阵法。”玄真子沉声说,“他们在实时控制。”
“所以我们走得越远,他们改得越勤。”沈无惑抬头看天,上面只有灰蒙蒙一片,“但他们有个问题——改得太急,就会露馅。”
“比如?”阿星问。
“比如那边。”她指向右侧地面,“那道缝昨天还是直的,现在弯了。可弯得不对,像是被人强行掰的,不是自然裂开的。”
她蹲下抠了抠边缘,捻了捻粉末。“这不是石头渣,是符灰。他们用符加固阵脚,但手法很差,根本没藏好。”
“所以……”阿星明白了,“只要我们发现这些改动,就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的手?”
“理论上可以。”她站起来,“但现在不行。我们现在连有没有走错都不知道,哪有时间去查他们?”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呗。站着不动是死,往前走还有机会。”
玄真子点头:“她说得对。哪怕方向错了,也不能停下。只要还在走,就说明我们还没被控制。”
三人再次出发。
这次他们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小心试探。阿星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下,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声。
“疼吗?”沈无惑问。
“疼。”他老实说,“但没刚才看见我妈的时候疼。”
“那就好。”她嘴角动了动,“疼说明你还活着。死人才不疼。”
雾里闪过一道影子,模模糊糊,很像沈无惑的师父,站在远处不动。
她没停下,也没抬头。
“别理它。”她低声说,也像是提醒别人,“都是假的。”
影子慢慢淡了。
他们穿过一片塌陷的地方,头顶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像石头在互相刮。地面裂开又合拢,像一张嘴。
“我有种感觉。”阿星小声说,“我们快接近什么东西了。”
“不是感觉。”沈无惑说,“是阵心在排斥我们。它感觉到我们来了。”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杀我们?”
“因为它不敢。”玄真子接话,“这是守护灵设的考验,就算被改过,基本规则还在。它不能随便杀人,只能用幻象逼我们放弃。”
“所以它只能吓唬,不能动手?”阿星咧嘴一笑,“那它挺惨的。”
“但它有帮手。”沈无惑眼神一冷,“黑袍人不在乎规矩。”
正说着,前面的路没了。
原本该有的路变成一堵石墙,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止步,否则命格尽失
字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旧血写的。
三人停下。
“这话听着,像催债短信。”沈无惑拿出朱砂笔,在墙上画了个叉,“我每个月都收到好几条,从来不理。”
“你不怕?”阿星看着那行字,“万一真丢了命格……”
“丢就丢了。”她耸肩,“大不了以后卖烤红薯,总比被人操控强。”
玄真子盯着墙:“这不是阵法自己生成的警告,是人加的。笔迹带钩,和我们在裂缝里看到的符文一样。”
“是黑袍人写的?”阿星问。
“差不多。”沈无惑把手按在墙上,冰凉冰凉的,“但他们犯了个错——真正的阵心不会说话。它只会运行,不会威胁。”
她后退一步,抬脚踹过去。
“哐”的一声,石墙裂开,随后倒塌,露出后面的通道。
雾更浓了,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走吗?”阿星问。
“不然呢?”沈无惑往前迈步,“难不成在这儿拍照?”
三人走进通道。
身后的碎石缓缓移动,把来路封死了。
空气中,倒计时还在无声跳动。
沈无惑走在最前,罗盘在她手里微微震动。
阿星紧跟在后,左手滴着血,在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
玄真子走在最后,桃木剑尖冒着白烟,像是在抵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通道深处,光线忽明忽暗。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映在墙上,像三个爬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