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站在原地,腿有点抖。她不是不想动,是脚太软,像踩在棉花上。刚才那一掌打得挺帅,现在手发麻,胳膊直抽筋。她低头看手指,还在抖,血从指缝流下来,滴到地上,成了几个小红点。
钱百通靠在柱子边,不动了。眼睛睁着,但眼神空空的。厉万疆躺在地上,右臂缩成一团,衣服破了,沾着黑血和灰。他喘得很重,嘴里冒血沫,像肺里进了水。两个人都不说话,连骂人都懒得骂了。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光球漂浮的声音。沈无惑看了看四周,没人再动手,她才慢慢走到玄真子旁边。
老头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三颗菩提子,脸色很白,像纸一样。他眼皮半闭,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沈无惑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还有气,她松了口气。
“你这状态,不去医院都浪费床位。”她说,声音沙哑。
玄真子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你也差不多,嘴角那道口子,血流得还挺好看。”
“这是为国捐躯的证明。”沈无惑抹了把脸,结果越擦越花,“死不了。命馆还开着,我不能先走。”
玄真子笑了笑,咳了两声,手一松,一颗菩提子滚到地上。沈无惑捡起来,发现上面有裂痕。她没多问,放回他手里。
“阵法稳了吗?”玄真子问。
“差一点。”沈无惑站起来,走到阵眼处。之前她用染血铜钱补了缺口,但封印不完整,地面还有阴气冒出来。她从黄布包里拿出最后一枚铜钱——磨损严重,正面写着“乾隆通宝”,背面有划痕,是师父留给她的。
她咬了舌尖,把血涂在铜钱上,用力按进裂缝中间。
嗡——
地面震了一下,八卦纹亮了起来,金光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符灰自动聚拢,围成一圈,形成一层薄屏障。光球晃了晃,变得稳定,里面的阴阳纹更清楚了。
“好了。”沈无惑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这下他们想复活也得先充电。”
玄真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沈无惑觉得不自在,抬手摸脸:“怎么?我脸上有灰?”
“你比三年前强多了。”他说。
“那是,三年前我还以为算命能靠直播打赏吃饭。”沈无惑咧嘴一笑,牙上还有血,“那时候见谁都喊‘家人们点个关注’,差点被赶出菜市场。”
“可你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卖。”玄真子声音低了些,“权力、秘密、人心……这些都不是能标价的东西。”
沈无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她想起厉万疆问的“你图什么”,也想起钱百通盯着光球时的眼神。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为了点力量,连命都不要。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守。
“我不是不信命。”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是不想让命,变成坏人作恶的借口。”
玄真子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厉万疆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吐血,身子抽了一下。钱百通还是靠着墙,手指动了动,想爬起来,但没力气。他们的邪阵彻底毁了,铜钱碎了,摄魂铃炸成几块焦黑金属,躺在角落冒烟。
沈无惑看着满地狼藉,笑了:“你说他们图啥?一个靠养鬼抢地盘,一个拿小孩生辰压财库,忙半天,最后躺这儿跟咸鱼一样。”
“人都觉得自己能赢。”玄真子说,“哪怕规则早就定了。”
“可规则也能改。”沈无惑抬头看光球,“如果命真的改不了,我们今天也不会站在这儿说话。”
玄真子看着她,眼里有了点笑意。他知道,这个徒弟终于走出了自己的路——不照搬师父,也不信天定,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该守的东西。
沈无惑深吸一口气,肋骨疼得像被人打了。她没管,抬手扶正木簪。头发散了几缕,沾着灰和血。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你能走。”玄真子说,“然后离开。”
“我不走。”沈无惑摇头,“我要把这地方封死。今天拦住了,下次呢?要是再来个网红老板,拿流量换阴兵,谁顶得住?”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最怕麻烦?”
“我是怕麻烦,但我更怕半夜鬼敲门,说‘你当年没封好,现在来讨债’。”沈无惑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加班。”
说完,她蹲下,从黄布包里拿出朱砂笔和一张新符纸。笔尖蘸了点血,开始画封印符。一笔一笔很慢,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画到第三笔时,笔顿了一下,差点歪掉。
玄真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她手腕背面,帮她稳住。
“别乱动。”沈无惑嘀咕,“你要晕就直说,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没要晕。”玄真子哼了一声,“这是帮忙。”
“行吧,你开心就好。”沈无惑继续画,嘴角微微翘起。
符画完的那一刻,大厅的空气好像停了一瞬。光球缓缓下沉,没入地面,只留下一个发光的圆环,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印记。以后这里不会再漏能量,也不会再引来坏人。
沈无惑收笔,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接坐到地上。
“搞定了。”她说。
“嗯。”玄真子闭上眼,“可以休息了。”
两人坐着,都没说话。累得睁不开眼,但心里轻松了,像扛了很久的担子终于放下。
过了很久,沈无惑忽然开口:“老头。”
“嗯?”
“你说,咱们这么做,值吗?”
玄真子睁开眼:“你觉得呢?”
沈无惑看着地上的圆环,轻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今天没让他们得逞。这就够了。”
玄真子点头:“够了。”
沈无惑靠在柱子上,慢慢闭上眼。身上每一块肉都在疼,脑袋嗡嗡响,耳朵还有点鸣。但她没睡,也不敢睡太久。
她就想静静待一会儿。
外面天快亮了。虽然这里看不到太阳,但她能感觉到时间在走。那些搅乱阴阳的阴谋,已经被埋进地下。而她和玄真子,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互相吐槽。
这就挺好。
她睁开眼,看见玄真子也在看她。
“怎么?”她问。
“没事。”玄真子说,“就是觉得,你还挺像你师父的。”
沈无惑一愣,撇嘴:“他要是听见这话,肯定又要说我‘嘴甜心狠,迟早遭报应’。”
“那你怕吗?”
“怕啊。”沈无惑笑了,“但我更怕他坟头草长得太快,我连烧纸都找不到地方。”
玄真子笑出声,结果牵动伤口,咳了两下。
沈无惑没笑,静静看着他,低声说:“你也别死太早。医药费我还没报销呢。”
玄真子摆摆手:“放心,我不走。我还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学会穿件干净唐装。”
“那可难了。”沈无惑摸了摸肩膀上的破洞,“这件才打了三个补丁,我舍不得换。”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大厅里,只有地上的圆环发着微光。倒下的两人一动不动,像被遗忘的残局。而他们,还坐着,靠着柱子,喘气,说废话。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