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命馆的门还没开,沈无惑已经坐在供桌前了。她没开灯,靠着外面照进来的光,把铜钱袋从黄布包里拿出来。手指在布上轻轻一碰——昨晚做法留下的热气早就没了,现在摸着就是普通的粗布。
阿星是被腿上的酸疼吵醒的。他一瘸一拐地从侧屋走出来,看见沈无惑背挺得直直的,像值班的保安一样守着那张破桌子,小声说:“师父,咱这又不是医院急诊,用得着起这么早吗?”
“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沈无惑没回头,“我要真想清闲,早去郊区养老院算寿命去了。”
阿星翻了个白眼,顺手拉开帘子让阳光照进来。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停在七点四十,那是三年前一个客人付不起钱硬塞给她的“风水宝物”。沈无惑说这钟根本不准,可每天早上都会自己响一次,响完就停。今天也一样,咔哒一声,不动了。
“你说外头那些人,是不是都在等你倒下?”她突然开口。
阿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手顿了一下:“谁?那个贵妇人的手下?不至于吧,被打的人比你还惨。”
“我不是说他们。”她敲了敲桌子,“我是说……有人开始打听我了。不光本市的,还有外地的。”
阿星愣了:“哦?火了?那要不要开直播?标题就写‘都市玄学第一狠人在线驱邪’,肯定爆。”
“你以为这是拍短视频?”她看了他一眼,“昨天南城道观的老李托人问,说我破了三个煞局,手法像失传的‘断脉诀’。前天城西一个富商来找我看宅,进门就跪,说听朋友讲我能骂哭鬼。你猜怎么着?他朋友根本没见过我,是在菜市场听鱼贩王麻子瞎吹的。”
阿星笑了:“王麻子?上次他还问我您收不收比特币呢。”
“他的话能信?”沈无惑冷笑,“可问题是,不止他在说。昨晚我查资料时发现,网上有几个匿名帖子,说我用三枚铜钱逼退养鬼团伙。细节全对,连我画符时咬舌尖的习惯都写了。”
阿星脸色变了:“谁泄露的?不会是……阿阴?”
话刚说完,屋檐外飘进一道影子。阿阴贴着墙滑进来,听到这话,轻轻摇头:“我没说。而且……帖子里写的有些事,我也没见过。”
三人一下子安静了。
沈无惑低头看着铜钱袋。她做这一行一直很低调,不想出名。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的名字被人提起,故事被人传,连没见过她的人也开始研究她是怎么做事的。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只是……感觉不对。
就像走夜路,忽然发现身后多了盏灯,不知道是谁点的,也不知道照的是不是你。
阿星还想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客人。
那人穿灰袍,戴斗笠,走路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阿星刚要站起来拦,对方抬手一挥,他就觉得胸口一闷,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供桌才停下。
“别动手。”沈无惑站起来,手放在黄布包上,但没拿东西,“你是谁派来的?”
灰袍人不回答。他走到供桌前,放下一张白请柬,纸上一个字都没有。然后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几步就消失在街角的雾里。
阿星揉着胸口爬起来:“这谁啊?练轻功的?体验卡到期了?”
沈无惑没理他。她盯着那张纸,慢慢伸手碰上去。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上。
字出现了。
八个字:终南有松,待君共弈。
字迹很淡,但笔画有力,像是写字的人心很稳,手却不轻松。更奇怪的是,纸上有一股气息,很弱,但她很熟悉——和她师父留下的《阴阳禁术》残卷上的卦气是一样的。
“师父……”阿星凑过来看,“这是啥意思?约你下棋?当你是围棋高手?”
“不是普通的邀请。”她低声说,“能留下这种气息的人,至少懂一点天机。而且……他知道我和师父的关系。”
阿星挠头:“那我们去吗?听着有点悬,万一是个圈套呢?上次那个贵妇人也是先送花,后来就派人打我。”
“这次不一样。”她把请柬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但指尖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像是刚被人握了很久,“上次是报复,这次是试探。试探我不怕,怕的是没人来。”
“所以您是打算去了?”阿星睁大眼睛,“可您昨天还说不想惹事!说要低调做人!”
“我说的是不想你们拼命。”她抬头看他,“但我自己,总得往前走一步。”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他知道师父不是怕事。她是怕身边的人受伤。可如果这条路非走不可,她一定会自己先踏进去。
阿阴一直站在屋檐下,没靠近。她看着沈无惑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你要去,我也去。”
“你现在身子撑不住长途。”沈无惑回头,“再说,我不确定能不能回来。”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阿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一百年前我被困在井底,没人救我。现在我能动,能看,能帮你挡一下,就不能装看不见。”
沈无惑看着她,没反驳。
她知道阿阴不是逞强。她是那种哪怕魂飞魄散也要站到最后的人。
就像她自己。
阿星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小凳上:“行吧,反正我也闲着。抄书太累,打架又不让,不如出门走一趟。说不定还能吃顿山里的好菜。”
“你想多了。”沈无惑把请柬收进黄布包,“终南山不是农家乐,高人也不是网红打卡地。”
“可您不是最喜欢好看的人嘛?”阿星坏笑,“万一对方是个帅老头,仙风道骨那种,您不得当场拜师?”
“闭嘴。”她敲了他脑袋,“再胡说八道,明天罚你抄《符文禁忌录》。”
“啊?那还不如让我再去打一架。”
外面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豆浆的小车吱呀吱呀地路过,油条摊主大声吆喝,两个大妈为一块豆腐吵得脸红脖子粗。一切都很平常,这就是普通的日子。
但沈无惑知道,有些事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在小巷子里接单算命的沈先生了。她的名字正在往外传,传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传进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眼睛里。
有人恨她,有人怕她,也有人……开始注意她。
她翻开《地脉辑要》,找到夹着师父手记的那一页。纸发黄了,字写得很乱:
“卦能算尽,缘不能强断。
逢局不开,则自行破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走到窗前。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墙上那块褪色的招牌上。“沈氏命馆”四个字掉了漆,风吹日晒这么多年,居然还没烂掉。
她看着那块牌子,忽然笑了。
以前她总想着守住这个小馆子,守住这份安稳。可现在她明白,有些事由不得她选。名声传出去了,路就自动铺开了。躲没用,逃也没用。
要么留在原地等别人来找麻烦,要么自己走出去,看看背后是谁在布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
“阿星。”
“咋?”
“把《基础符文辨识》拿来。别抄了,重新学。”
“啊?不抄了?”
“你昨晚打得不错。”她没停下脚步,“但下次遇到刚才那种人,一根棍子救不了你。你要学点真本事。”
阿星愣住,随即咧嘴一笑,一瘸一拐地跑去翻书包。
阿阴仍站在屋檐下,望着沈无惑的背影。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枯玉兰花攥得更紧了。
沈无惑走进内室,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盏没点的油灯,桌上放着一本旧书。
她坐在床边,从包里取出请柬,再次打开。
阳光照在“终南有松”四个字上,墨色微微发亮。
她轻声说:“要是真有高人……我也该去看看了。”
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也没有讽刺,反而有一点久违的、像少年一样的冲动。
她把请柬收好,站起来,拉开窗帘。
外面的喧闹声涌了进来。
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