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沈无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破庙的墙上,墙上有不少裂痕。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香灰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不脏,也不吓人,就是很久没人住的感觉。
“这地方……”阿星缩了缩脖子,“比坟地还可怕。”
阿阴飘在他前面一点,轻轻摇头:“不是坟地那种怨气,是特别安静。像一口老井,水不动了。”
沈无惑没说话,从黄布包里拿出罗盘。指针晃了两下,指向北方——和刚才在外面测的一样,没乱动。她又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搓了搓,往门槛上一扔。
铜钱滚了几圈,停了下来。她低头一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谈事的卦象,不是杀局。”
“那可以进?”阿星问。
“都来了,总不能写个‘到此一游’就走吧。”她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很清脆。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野草。几棵老槐树歪着身子,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三个僧人正在扫地,动作慢但整齐,扫帚划地的声音有点刺耳。他们穿着发灰的袈裟,脸上的皱纹都朝一个方向,看起来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是被这地方泡久了的老物件。
沈无惑走上前,轻咳一声:“请问,禅房在哪?”
其中一个僧人停下扫帚,看了她一眼,不说话,手往东边一指,继续干活。
“态度真差。”阿星小声嘀咕,“连句‘施主请’都没有。”
“人家又不是服务员。”沈无惑往前走,“能指路就不错了。”
禅房在东边的小院里,门开着。屋里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桌上摆着茶具,壶嘴还在冒热气,两杯茶放在那里,一杯满,一杯浅。
沈无惑脚步一顿:“有人来过?”
阿阴飘进去看了一圈:“没人。但这茶是刚泡的,不到十分钟。”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从后面走出来,白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灰色道袍,脚上是布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是能把人看透。
“沈先生。”他点点头,“路上辛苦了。”
沈无惑没动:“你认识我?”
“三年前你在城西破了那个‘五鬼运财’的局,我就听说了。”老人笑了笑,“手法干净,不留后患,是个明白人。”
“那你又是谁?”阿星插嘴,“信封没名字,地址也不清楚,搞得像接头一样。”
老人不生气,反而笑了:“我姓陈,以前也干过你们这行。现在嘛,就是个守庙的。”
“守庙?”阿星环顾四周,“这庙都快塌了,还守什么?”
“庙塌了,规矩还在。”老人走到桌边坐下,“坐吧,茶凉了不好喝。”
沈无惑看了看那杯满的茶,没碰,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阿星坐在她旁边,阿阴则躲到墙角看不见了。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喝茶?”沈无惑直接问。
“也是想见你。”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这些年见过很多算命的、看风水的、画符驱邪的,大多数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压别人一头。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改命,但从不贪命。”老人看着她,“前几天你拒绝了那个贵妇人,我没记错吧?她儿子作恶多端,业报缠身,你没收钱装样子,也没骗她续命。这份狠心,其实是慈悲。”
沈无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所以你专门叫我来,就为夸我一句?”
“不止。”老人从桌下拿出一本用黄布包着的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一本书,叫《地脉辑要》。不算什么秘籍,就是一些老经验,讲的是山川走势、水脉变化、城市兴衰的关系。我知道你现在用的都是些小手段,对付邪祟够用,但如果想看清大局……还得再进一步。”
沈无惑没急着拿,只是盯着那册子:“为什么给我?”
“我觉得你能用上。”老人说,“而且你也愿意用。有些人拿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怎么赚钱。而你,会想怎么救人。”
沈无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打开一页。纸已经泛黄,字迹工整,图是用红笔画的,标注得很清楚。她翻了两页,眼神变了。
“这个‘断龙截气’的手法……”她低声说,“十年前我在北岭见过类似的布局,当时以为是自然形成的,原来是人为的?”
“对。”老人点头,“有人故意挖断山脊,引煞气进村,让全村人接连生病。你当年救了七户人家,但没找到根源。现在你看,是不是明白了?”
沈无惑呼吸变重,快速往后翻。每一页都像打开一道新门。她越看越快,手指在纸上划动,嘴里念叨:“原来如此……难怪那片城区总是出车祸……地铁线路刚好穿过‘伏尸线’……”
阿星在一旁听不懂,小声问阿阴:“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像在对暗号?”
阿阴轻声解释:“她在看地形怎么影响人的运势。就像天气会影响庄稼,地气也会影响人。”
“哦。”阿星明白了,“相当于风水版的天气预报?”
“差不多。”
那边,沈无惑已经翻了一半,抬头看向老人:“这本书……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老人笑,“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留着也只是烂掉。你年轻,脑子活,路也正,比我更适合拿着它。”
沈无惑没再推辞,合上书,双手抱拳,认真行了个礼:“谢谢前辈。”
“别叫前辈。”老人摆手,“叫我老陈就行。”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两人聊了很多。从城市发展说到地脉变化,从古墓选址谈到现代建筑。沈无惑不断提问,老陈一一回答,有时还会站起来画图说明。她说到激动处,直接用红笔在桌上画模型,老陈看了直点头:“你这思路,比我当年灵活多了。”
“您太高看我了。”沈无惑苦笑,“我那些都是小聪明,靠铜钱卦和临场反应。真要论体系,差远了。”
“体系可以学。”老陈说,“关键是心正。心歪了,学再多也是害人。”
阿星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师父,你们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这楼风水好,买它能发财’这种。”
沈无惑瞥他一眼:“你以为风水是理财课?”
“那你俩聊这么起劲,我怎么像在听天书?”
阿阴飘过来,小声说:“因为他们都在说‘看不见的东西’。你得先相信它们存在,才能听懂。”
“我信啊。”阿星摊手,“我不是天天跟着你们见鬼吗?”
沈无惑终于笑了,顺手把桌上那杯没碰过的茶递给他:“喝口茶清醒一下,别在这儿当背景。”
阿星接过茶,一口喝下,马上皱眉:“哎哟,这啥茶?比药还苦!”
“安神的。”老陈笑,“年轻人火气旺,喝点苦的压一压。”
眼看太阳偏西,沈无惑合上《地脉辑要》,小心包好,放进黄布包里。她站起身:“今天收获很大,就不多打扰了。”
老陈也没挽留:“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能来,我就放心了。”
“以后还能再来请教吗?”
“随时欢迎。”老陈送到门口,“不过下次来,记得带点心。我不吃素斋,爱吃肉包子。”
沈无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下次带煎饺。”
三人转身离开。阿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老头挺有意思,不像坏人。”
“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冲你喊打喊杀的人。”沈无惑边走边说,“是那种明明能害你,却偏偏帮你的人。”
“那你干嘛收他的书?”
“他要是想害我,刚才那壶茶里下点东西就够了。”她拍了拍黄布包,“真要防,防不住处处都是危险。不如信一次,看看这条路通向哪里。”
阿阴悄悄出现,低声说:“后面没人跟着,阴气也散了。”
“那就走吧。”沈无惑加快脚步,“趁天没黑,回去还能吃口热饭。”
阿星跟在后面,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个‘伏尸线’,是不是就是咱家楼下那个总摔跤的老王头住的那一片?”
“嗯。”
“那他岂不是白摔了三年?”
“明天带他来。”沈无惑淡淡说,“顺便把煎饺也买了。”
一行人走出古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破庙静静立在山坡上,门匾焦黑,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无惑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碎石硌脚。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车灯像萤火虫一样开始闪烁。
阿星踢着石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阿阴飘在侧后,目光扫过路边草丛。
黄布包里的《地脉辑要》安静躺着,封面一个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