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开了。
沈无惑直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阿星跟在后面,手一直抓着背包带没松开。他左右看着两边黑黑的柱子,有点紧张。阿阴飘在右边,身子比之前清楚了一点,像一团雾。
大殿里很亮。
几十盏油灯挂在房梁下面,火光不晃,但整个大殿还是冷冷的。已经来了很多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穿道袍,有的披麻衣,有的裹着黑斗篷。没人说话,可他们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沈无惑没停下脚步。她胸口的八卦纹在灯光下发着暗光。木簪歪了,一缕头发掉了下来,她也没去弄。
“来了?”有人小声说。
“就是她?听说把厉万疆的鬼坛给毁了。”
“女的……这么年轻?”
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意思很明显——不信。
崂山派掌门站在东边第一排,穿着整齐的靛青色道袍,拂尘搭在手臂上。他上前一步,拱手:“沈先生,久仰。”
沈无惑停下,点点头:“掌门客气。我就是个算命的,别叫先生。”
“你能来这儿,不容易。”掌门笑了笑,“我们这些守山门的人还不如你。”
“我也奇怪。”沈无惑看着他,“你们平时都不出山,怎么这次你也来了?”
掌门咳了一声:“有些事,躲不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各自移开视线。
阿星拉她的袖子:“师父,那边那个穿黄袍的是谁?”
她顺着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西边角落,腰上挂着铜符袋,鞋底干干净净,不像走过山路。旁边有人说:“龙虎山张天师,今早刚到。”
沈无惑看了一眼,没打招呼。张天师也没动,眼皮都没抬。
“牛啊。”阿星嘀咕,“架子比市长还大。”
沈无惑低声说:“别惹事。”
话刚说完,上面传来一声冷笑。
“呵。”
所有人安静了一下。
高台上坐着一个老太婆,穿灰褐色麻衣,满脸皱纹,手里拿着一串骨珠。她睁开眼,盯着沈无惑:“就这?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个摆摊算命的小丫头。”
阿星立刻抬头:“你说谁是丫头!”
“闭嘴。”沈无惑按住他的肩膀。
“怎么,心虚了?”老太婆嘴角一扬,“三年前你在城南破阵,靠的是玄真子给的符吧?没别人帮你,你什么都不是。”
沈无惑笑了下:“您说得对。我不是大门派出身,也没人教我规矩。但我做的事都是真的。厉万疆养鬼害人,钱百通拿小孩生辰压库,这些事发生时,您在哪?”
老太婆眯起眼:“小辈,别拿功劳当挡箭牌。这不是让你来邀功的地方。”
“我知道。”沈无惑声音不高,“我是来听的,不是来吵的。但您要是非说我没用,那改天我们可以单独聊聊,看看是我没用,还是您看错了。”
周围有人轻轻吸气。
老太婆脸色变了,冷哼一声,闭上了眼。
阿星想笑,被沈无惑一眼瞪了回去。
“下次再乱说话,回去抄《清净经》三十遍。”
“可她骂你!”
“我不聋。”
沈无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中间位置。不靠任何门派,也不贴边,就那么站着。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朱砂痣显得更红了。
有人小声问:“真是她一个人干掉厉万疆的?”
“亲眼见的。六枚铜钱,当场打断鬼链。”
“听说她徒弟才十七,也敢进鬼宅?”
“是啊。刚才还敢顶撞陈婆子,胆子不小。”
阿星听见了,挺了挺胸。
沈无惑没回头,只低声说:“别得意。你刚才那句‘老太婆’要是惹出事,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那你第一次救我干嘛?”
“捡都捡了,扔了浪费。”
她说完,扫了一眼全场。
崂山掌门低头喝茶,好像不在意;张天师脸还是冷的,一动不动;高台上的老太婆闭着眼,慢慢捻着手里的骨珠。还有些不认识的人,穿得奇奇怪怪,眼神来回打量她。
阿阴悄悄靠近她耳边,声音很轻:“那个老太太……身上不对劲,有死人才有的味道。”
沈无惑点头,没说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铜钱,在手心里滚了一圈又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阿星左右看看,小声问:“师父,玄真子为啥让我来?他还特意不让别人知道我来了。”
“他说你身上有种东西。”沈无惑重复,“和别人不一样。”
“啥东西?”
“不知道。”
“那让我来干嘛?凑人数?”
“可能觉得你会坏事。”她看了他一眼,“也可能觉得你能成事。谁知道呢。”
阿星挠头:“听起来像算命的话。”
“本来就是。”
这时,钟响了一声。
不是之前的慢钟,这一声短,像是提醒。
所有人开始往中间空地走。没人指挥,但动作一致,明显早就安排好了。
沈无惑没动。
直到一个穿灰袍的瘦子路过,看了她一眼:“主位前面,让让。”
她这才带着阿星和阿阴往前几步,停在人群前三排的位置。
前面有一张长桌,放着七块玉牌,每块上面刻的符文不一样。桌子后面有三个空座位,还没人坐。
“那是给谁留的?”阿星问。
“不知道。”沈无惑看着玉牌,“可能是等最后来的。”
“我们算最后来的吗?”
“我们是蹭饭的。”
她刚说完,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两边偏门同时打开,四个黑衣人抬着一顶轿子进来。轿帘是深紫色,绣着弯弯曲曲的蛇纹。轿子落地,里面走出一个胖子。圆脸,秃顶,穿金丝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地藏阁钱老爷。”有人认出来了。
“他不是被沈无惑搞垮了吗?怎么还能来?”
“换个名字照样做生意。”
沈无惑看了那胖子一眼,没说话。
胖子扫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咧嘴一笑,露出金牙,然后坐到了右边第三个位置。
接着北派驱魔龙族的人来了,背着铁链;南洋降头师来了两个,脖子上挂着干枯的手指;还有一个戴青铜面具的,走路一瘸一拐,没人知道是谁。
人越来越多。
沈无惑站着不动,像一块石头。
阿星手心出汗,小声问:“这么多厉害的人,待会要是打起来,我们往哪跑?”
“别跑。”她说,“跑了就输了。”
“那怎么办?”
“站着。”
“就这么干站着?”
“对。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过如此’的人,也能站到最后。”
阿阴忽然拉了下她袖子。
沈无惑转头。
“那个老太太……”阿阴看向高台,“她的骨珠,少了一颗。”
沈无惑皱眉:“什么时候?”
“刚才她闭眼的时候,掉进袖子里了。我没看见,是感觉不到那股阴气了。”
沈无惑抬头看去。
老太婆仍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骨珠串看起来完整。
可阿阴不会错。
她把手伸进布包,指尖碰到朱砂笔的笔尖。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磬音。
所有人安静下来。
长桌后面的三个空座中,其中一把椅子突然自己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门口。
没人坐上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还有一个人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