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停了。
命馆的门还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符纸。沈无惑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铜钱卦,没收也没动。她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王麻子说老张头今晚会来,她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阿星靠在墙边吃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还是穿昨天那件骷髅t恤,袖子更破了,应该是昨晚打架蹭的。马半仙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就盯着杯子看。
“师父,你说他真敢来?”阿星把苹果核吐进痰盂,“前天还在红姑面前跪着磕头,今天就要跟咱们喝酒?脸皮也太厚了吧。”
沈无惑没理他。
王麻子端着一盘卤猪耳朵进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吧,都站一天了。”他又对阿星说:“你少说两句,人谁还没犯过错。”
“他不是犯错,他是自己往坑里跳。”阿星翻白眼,“我还记得他说‘沈先生太激进了’,结果转头就帮钱百通算财库方位。要不是我撞见他在后巷交情报,咱们连他们布阵的地方都不知道。”
马半仙这时说话了:“可他也救过三个被埋的小孩。那天塌方,是他第一个冲进去扒土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无惑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朱砂痣,指尖有点凉。她知道老张头为什么叛变。钱百通拿他孙女威胁他,他孙女才六岁,去年刚做完心脏手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家都抬起头。
门口黑了一下,老张头站在那儿。他穿了件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伤,像是被树枝划的。他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走进来,走到沈无惑面前,直接跪下了。
“沈先生……我对不起你。”他额头贴地,“也对不起大家。我……我怕啊。”
阿星冷笑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老张头继续说:“钱百通派人拿枪指着我孙女脑袋,说我要是不退盟、不把联盟的行动计划告诉他,他们就把我全家活埋在后山。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扛不住啊……我女儿哭了一整夜,她说她不想让孩子连葬礼都看不到……”
他声音发抖。
“我知道我不该信红姑,不该觉得她能保我家平安。可我当时真的慌了,脑子一片空白。我以为只要拖住你们几天,等事成了,我再偷偷报信……可我没等到机会。”
沈无惑一直没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张头面前,伸手扶他肩膀:“起来吧。地上凉,你这年纪经不起。”
老张头抬头,眼泪已经下来了:“你不骂我?不赶我走?”
“骂你有用吗?赶你走能让我轻松?”沈无惑叹气,“人都会怕。换别人,未必比我强。”
她把他拉起来,亲自搬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要紧的是,你还愿意回来。”
王麻子立刻端来热茶,放在他手边。马半仙也松了口气,终于喝了一口茶。
“行了。”他说,“过去的事翻篇吧。”
老张头捧着茶杯,手还在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马上流出来,滴进酒碗里。
“我老张头今日立誓,从今往后,沈先生指哪我打哪,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无惑皱眉:“收起来!我又不是邪教头子,要你发这种毒誓?”
她一把抢过匕首扔到墙角:“你要谢我,以后多介绍几个正经客人就行。别整天带些算桃花运的高中生来,浪费我时间。”
屋里安静了两秒。
阿星先笑出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自己说完就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王麻子跟着笑,马半仙也低头笑了。连老张头都笑了,边笑边擦眼泪。
“笑什么。”沈无惑瞪眼,“都给我吃饭。”
她拿起筷子敲了下阿星脑门:“你头上那包还没消呢,少得意。”
阿星捂头:“疼疼疼!我可是为你拼命去了,你这当师父的连句表扬都没有?”
“表扬你昨晚差点把桃木剑插自己脚背上?”沈无惑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塞他嘴里,“吃你的饭。”
大家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王麻子拿出藏了三年的老米酒,说是庆功用的。马半仙难得喝了一整杯,还讲了个他年轻时骗鬼的故事。说那鬼不信自己死了,非要查身份证,他就编了个号码糊弄过去。
“后来那鬼发现不对,追了我三条街。”马半仙摇头,“还是我跑得快。”
“你那是运气好。”阿星撇嘴,“我要是那鬼,一脚把你踹井里。”
“你踹一个试试?”沈无惑冷笑,“人家马前辈当年可是单枪匹马破过阴婚阵,你呢?昨晚上被怨灵扑脸,第一反应是闭眼尖叫。”
“我那是战术性示弱!”阿星梗脖子,“懂不懂?心理战!”
“哦,那你下次再战,记得先写遗书。”沈无惑给他倒酒,“省得我麻烦。”
老张头一直在听,慢慢也开始吃东西。他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份热闹记在心里。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沈先生,我知道城西有个废弃道观,地下埋着一块镇魂碑,是清朝留下的。要是你们以后用得上,我可以带路。”
“你现在就开始讨好了?”阿星笑。
“我不是讨好。”老张头认真说,“我是想做点事。哪怕只是带个路,也算赎罪。”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点头:“行,记你一个小功。”
老张头笑了,眼角都是皱纹。
宴席散得不算早。王麻子最后走,临走前悄悄塞给老张头一包中药,说是补气血的。马半仙留下一张护身符,压在沈无惑茶杯底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阿星收拾完碗筷,回头看了眼师父。
她坐在灯下,正在整理桌上的符纸。黄布包打开着,铜钱卦已经收进去,罗盘也合上了。她头发散了一点,木簪歪着,看起来很累。
“师父。”阿星站在门口,“我回去了。”
沈无惑抬头:“嗯。伤口别碰水,明天过来换药。”
“知道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其实……老张头也不容易。换了我,可能也扛不住。”
“你能这么想,说明没白跟在我身边。”沈无惑笑了笑,“滚吧,别啰嗦了。”
阿星关门离开。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最后一张符纸叠好放进抽屉,顺手关了灯。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供桌上。香炉里还有点余烬,轻轻闪了一下。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回头一看,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风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黄布包。
布包一角滑落,露出半截朱砂笔。
笔尖朝下,正对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