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冲过来的时候,沈无惑动了。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阿星已经站起来了。那把桃木剑还在他手里,血顺着剑尖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三分钟够了。”她说,“上。”
她脚下一用力,冲向江边的斜坡。袖子里的五帝钱哗啦响,她一把全抓出来,手指紧紧捏住。
钱百通站在第七口棺材上,右手结印,嘴里念着奇怪的话。他的右臂刚被阿星砍过,伤口缠着黑气,看起来很吓人。
沈无惑不给他时间。
她跳进江里,水花溅起。脚下是四十九根招魂幡摆成的图案,红色线条在动。她踩着边缘往前跑,每一步都让黑气翻腾。
“左边!”她喊。
阿星立刻明白,咬牙站起来。肩膀上的伤裂开了,血流出来,他不管,抬手就是一剑。
桃木剑闪出金光,直奔钱百通左侧。钱百通停下施法,侧身躲开,左手打出一股黑风。阿星被震退两步,差点跪倒,但他用剑撑住,没倒下。
沈无惑已经跑到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块空地,不大,像是被人挖出来的。她蹲下,把五枚铜钱按五个方向插进泥里,动作很快。
“成了?”阿星喘着问。
“还没。”她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一道符。血刚落下,皮肤就发烫,像被火烧。
她忍着疼,双手一搓,猛地拍在地上。
“破!”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地面震动。七口棺材炸开,黑气冲天。红色图案开始乱转,发出难听的声音。
钱百通大吼:“你找死!”
他举起断臂,想重新结印。黑气在他头顶聚成一只大手,眼看就要拍下来。
“别让他得逞!”沈无惑喊。
阿星早就准备好了。他盯着钱百通,等那只黑手成型的瞬间,猛地跳起。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桃木剑举过头顶,剑尖闪出一点金光。
“给爷死远点!”
剑气劈下,正中钱百通右肩。黑气炸开,断臂飞出去,掉进江里。
钱百通惨叫一声,从棺材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抽搐。他想爬起来,但动不了,嘴里不断流出黑血。
“阵……还没完……”他声音嘶哑,“我还能……重启……”
沈无惑冷笑:“你闭嘴吧。”
她盘腿坐在中心,双手合十,闭眼念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封!”
五帝钱突然亮起金光,五道光线从地下射出,穿过图案中央。那图案像被钉住,疯狂扭动,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黑气四处逃散,被金光追着烧成灰。
江面沸腾了。
水像煮开了一样冒泡。天上打雷,乌云裂开一条缝,阳光照下来,落在沈无惑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束光。
“赢了?”阿星靠在石墩上,声音很虚。
“差不多了。”她呼出一口气,嘴角有血。刚才那一招太耗力气,现在连抬手都难。
红色图案终于撑不住了。它从中裂开,像镜子被打碎,碎片化作黑烟消失。七口棺材沉进江底,水面慢慢平静。
周围的鬼影也没动静了。有的停下脚步,看了沈无惑一眼,然后变淡,不见了。有几个还对她点头,像是在谢她。
码头边上,有人小声说话。
“真是沈先生啊……又救人了?”
“我听说她前几天还被通缉。”
“通缉什么,要不是她,咱们早死了。”
有人拿出香火拜了拜,赶紧收起来走了。更多人悄悄离开,没人敢靠近。
沈无惑靠着石墩坐着,呼吸很慢。她抬头看天,阳光刺眼,但她不想闭眼。
阿星一瘸一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衣服全是血,脸上有泥和汗,样子很狼狈。
“师父。”他笑了,“咱这算逆袭了吧?”
“少看那些短视频。”她低声说,“再装你就废了。”
“我是认真的。”他指着江面,“你看,水清了。”
确实清了。之前黑乎乎的江水,现在有点灰光,虽然不算干净,但没那种邪气了。
沈无惑点头:“阵破了,阴气散了。短时间内不会出大事。”
“那我们可以休息了吧?”阿星伸个懒腰,结果扯到伤口,疼得吸气,“嘶——药呢?我都快流干了。”
“包里有。”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黄布包,“自己拿。”
阿星爬过去翻半天,找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黑药丸塞嘴里,马上呸呸吐:“啥味儿啊,臭豆腐加中药渣?”
“能活命的。”她说,“难吃也得吃。”
“不吃不行啊,我离了你比纸还脆。”他坐回来喘气,“对了,钱百通呢?”
沈无惑看向江心。
第七口棺还在漂,但破了个大洞。钱百通趴在上面,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他完了。阵法反噬加上重伤,不死也废了。
“交给警察就行。”她说,“这种人,关进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说得对。”阿星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你想得美。”她看他一眼,“我要是死了,谁给我扫墓?谁帮我骂人?谁替我赶半夜敲门的鬼?”
“行行行,我是工具人。”他摆手,“不过师父,以后还接这种活吗?太拼了。”
“你以为我想?”她哼了一声,“可总得有人管。我不做,谁做?”
阿星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剑身的金光没了,又变成一根普通木棍。
“其实吧……”他挠头,“我觉得我能行。刚才那一剑,我不是瞎砍。我好像……懂了点东西。”
“哦?”她挑眉,“说说看。”
“就是……心里突然明白了。”他比划着,“以前觉得法术要多厉害,符要多复杂,剑要多牛。现在发现,不是的。只要你真心想保护什么,哪怕手里是烧火棍,也能打出一剑。”
沈无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下他脑袋。
“傻话。”她说,“但不算太傻。”
阿星咧嘴笑了。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很长。
江边安静了,只有风吹着破旗,发出轻响。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沈无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她走到江边,看着那口浮着的棺材。
钱百通睁着眼,眼神涣散,嘴唇动着,像在说什么。
她走近,听见了。
“你不该……破坏规矩……阴阳……自有定数……你会遭报应的……”
她低头看他,语气平静:“你也信这个?那你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报应?”
钱百通张嘴,说不出话。
沈无惑转身往回走。
阿星上来扶她,她推开:“不用,我能走。”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江面。
警车停在码头入口,有人下车查看。警察看到沈无惑,愣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
她没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次别用借命符了。”阿星小声说,“折寿。”
“我知道。”她说,“但不用就得死。”
“那也不能总拼命。”
“不然呢?”她问,“看着别人一个个死?”
阿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吧,我觉得你挺牛的。”
“少拍马屁。”
“我是认真的。”他认真起来,“换了别人,早跑了。你明明可以不管,可你每次都冲上去。为了几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沈无惑停下。
她看着江水,很久才开口:“我不是为了他们。”
“那是为了啥?”
“为了我自己。”她说,“我不想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变成那种人——靠害别人活着,还说‘命该如此’。”
阿星愣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
警察犹豫要不要上前,最后还是退后一步。
沈无惑走到黄布包前,弯腰捡起来。包上有泥,她不在意,打开检查。
铜钱还在。
朱砂笔没断。
罗盘裂了条缝,指针还在转。
她合上包,背好。
阿星跟上来,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她说,“睡觉。”
“然后呢?”
“然后等下一个麻烦上门。”她看他一眼,“你要是嫌累,现在就可以走。”
阿星翻白眼:“得了吧,我走了谁给你拎包?谁给你挡刀?谁陪你发疯?”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一步步走向出口。
身后,江水轻轻拍岸。
阳光照在斜坡上,照亮了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阿星的鞋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