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的手指动了。
这次不是抽搐,是用力抓住了手里的桃木剑。他喉咙有血,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全身发冷,一直在抖。可他还是没松手,那把破剑一直攥在手里。
江面很安静。第七口棺材沉下去的地方,水面黑乎乎的,像能吸走光,也吸走人的神志。沈无惑站在斜坡上,嘴角还在流血。一只手按着胸口的玉佩,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不知道拿着什么。
她没动,也没说话。
但阿星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那一秒,江水炸开了。
一个人影从水底冲出来,速度很快。黑气缠在他身上,右手握着一把用铜钱串成的短剑,剑尖滴着黑水。厉万疆落地后没有停顿,直奔沈无惑,一剑刺过去。
风声一起,阿星就冲了出去。
他根本没想后果,膝盖砸在地上,右肩撞上了铜钱剑。剑穿进肉的声音很闷,像扎进湿木头。他被钉在了地上。
厉万疆冷笑:“小杂种,找死。”
沈无惑猛地转身,脸色变了。她抬手要甩符,可刚动,就被厉万疆一脚踢中手腕。两枚铜钱飞出去,滚进泥里。她踉跄后退,靠在石墩上喘气,眼睛死死盯着阿星。
阿星趴在地上,右手还抓着桃木剑。血顺着肩膀流下来,滴在剑柄上。那把原本灰扑扑的剑,沾了血后忽然颤了一下,好像活了过来。
他低头看剑。
剑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暖,像晒过太阳的木头。接着,一道金光从剑柄往上爬,慢慢照亮整把剑。那些平时被他嫌弃“刻得歪七扭八”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话。
——“符不在纸上,剑不在手,而在你心里。”
那是上个月在鬼宅,沈无惑一边啃包子一边说的。当时他还翻白眼,觉得师父又在装深沉。现在他懂了。
不是法术多厉害,是你信不信它能行。
他咬牙,左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从铜钱剑上拔出来。血喷了一地,但他站起来了。桃木剑横在身前,金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厉万疆皱眉:“你小子……”
话没说完,阿星挥剑。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就是简单的一横扫。可剑锋过处,空气像是被切开,发出“嗡”的一声。金光划出长长的弧线,直冲厉万疆的脸。
厉万疆举剑挡。
“铛”的一声,铜钱剑被震偏。他往后退了三步,左手臂发麻,差点拿不住剑。
他瞪大眼:“你刚才那一剑?”
阿星没回答。
他站着,呼吸很重,右肩全是血,衣服粘在伤口上。可他握剑的手稳了。以前他总怕伤到自己,怕画错符被骂,怕站错位置拖后腿。现在不怕了。
他知道这剑为什么亮了。
因为他不想让沈无惑死。
就这么简单。
“师父。”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你歇会儿。”
沈无惑靠着石墩,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手从玉佩上移开,退后半步,站到了他身后。
意思是:接下来,交给你。
厉万疆笑了:“好啊,一个快死的徒弟,一个油尽灯枯的师父,今天一块埋这儿。”
他双手握剑,黑气暴涨,脚下地面裂开,碎石浮在空中。他冲上来时带着腥风,铜钱剑直取阿星咽喉。
阿星举剑挡。
两剑相撞,金光和黑气炸开一圈波纹。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脚跟踩碎了一块招魂幡的角。可他没倒。
他反手一撩,剑尖挑向厉万疆肋下。厉万疆侧身躲开,但衣角还是被划破,露出下面缠着符纸的绷带。
“你受伤了。”阿星说,“刚才那一下,不是我打的,是你自己阵法反噬的吧?”
厉万疆眼神一闪。
阿星继续说:“你撑不了多久。这阵压不住,你早晚被底下那些人拖下去。你以为你在控制他们?你才是那个被吊着的。”
厉万疆怒吼,猛扑上来。
这一次,阿星没退。
他迎上去,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圆,金光跟着剑走,像一轮小太阳照在江边。他不再想招式,只跟着感觉走。剑快,他就快;剑沉,他就压步;剑转,他转身。
两人打了七八个回合,火星四溅。
最后,阿星一剑挑开铜钱剑,顺势一脚踹在厉万疆胸口。厉万疆连退五步,撞上一根断掉的旗杆,咳出一口黑血。
他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狠,是惊。
“你……一个小混混,什么时候……”
“我不是混混。”阿星喘着气,右手拄剑,“我是沈先生的徒弟。虽然她总说我笨,说我画符像狗爬,说我穿t恤配唐装丑得要命……但她没赶我走。”
他抬起剑,指向厉万疆:“所以你也别想赶我走。”
沈无惑靠在石墩上,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她没笑,但眼神软了一下。
厉万疆擦掉嘴边的血,慢慢站起来。他没再冲,而是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戴着七枚铜钱手链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沈无惑教出来的徒弟,果然都不正常。”
他抬头,盯着阿星:“那你告诉我,你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阿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剑没有名字,不是什么秘传绝学,也不是师门古技。它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身后那个人的一剑。
所以他张口就说:“这剑叫——别碰我师父。”
厉万疆沉默两秒,突然笑了:“行,我记住你了。”
他双手一扬,铜钱剑脱手飞出,插进地面。黑气从他脚下升起,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他浮在半空,双眼发红,嘴里开始念一段听不懂的话。
沈无惑立刻喊:“阿星,退!他在聚力!”
阿星没动。
他盯着厉万疆,握紧桃木剑。他知道这一下躲不掉,也知道接下来更难打。可他不能退。
他要是退了,沈无惑就得上。
他刚迈出一步,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胳膊流,在剑柄上积了一小滩。桃木剑的金光闪了闪,突然变得更亮。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鼓。
厉万疆双手合十,黑气凝成一把长矛,悬在他头顶。矛尖对准阿星,随时准备掷出。
沈无惑想冲上来,可腿一软,跪了一下。她咬牙撑住,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阿星动了。
他没冲上去,也没防守,而是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合掌,闭上了眼。
所有人都愣了。
三秒后,他睁开眼,拔剑,转身,挥出一剑。
这一剑,没有花哨动作,也没有大声响。它就像早上起床随手推开窗那样自然。
可金光如潮水涌出,顺着剑锋射向天空,再俯冲而下,直击厉万疆头顶的黑矛。
轰!
黑矛炸开,厉万疆闷哼一声,从空中摔下来,单膝跪地。他抬头看阿星,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轻蔑,是忌惮。
阿星站着,剑尖垂地,金光慢慢收回剑身。他呼吸很乱,腿在抖,但他没倒。
沈无惑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伤:“疼吗?”
“疼。”他说,“但还能打。”
沈无惑点点头:“行,那继续。”
厉万疆撑着地面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们师徒……还真是一个德性。”
他刚说完,江面突然震动。
不是水动,是下面的东西醒了。一股阴气从第七口棺的位置冲上来,直扑岸边。阿星本能地横剑挡在沈无惑前面。
可那股气没攻击他们。
它绕过他们,冲向厉万疆,把他整个人卷了起来。
厉万疆瞪眼:“怎么回事?!我不让你们出来!给我回去!”
但阴气不听。它缠住他,往他嘴里灌,往他眼睛里钻。他开始挣扎,喊声越来越小。
沈无惑眯眼:“阵失控了。”
阿星看着厉万疆被阴气拖向江心,忍不住问:“他……会死吗?”
沈无惑没回答。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星的左肩——正好是完好的那边。
“干得不错。”她说,“至少这次没把符贴反。”
阿星咧嘴一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
他低头看手里的桃木剑。
剑身上的金光已经褪去,又变回那根他嫌弃了半年的“烧火棍”。
可他知道,它不一样了。
就像他也不一样了。
江面重新安静。
只有厉万疆沉下去的地方,冒出几个气泡。
阿星刚想说话,突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自己的血,鞋底打滑。他伸手想扶沈无惑,可她也在喘,两个人晃了晃,差点一起摔倒。
就在这时,桃木剑“当”一声掉在地上。
剑柄朝上,尖朝下,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