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屋里还有回声。蜡烛的火晃了一下。
沈无惑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三枚铜钱没放下。她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墙上的“厚德载物”四个字很清楚。红木匣子压着一张黄符,位置不对。这符本来贴在门框右上角,现在却在桌子上。
她手指动了动,铜钱在手心滚了半圈。
阿星靠在墙边,呼吸有点急。他刚从快递员手里接过盒子,手还凉着。他看着师父的背影,想说话又不敢说。
外面天黑了,街灯照不到命馆门口。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湿气。
突然,屋里变冷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里的阴冷。蜡烛的火由黄变青,光也变小了。
沈无惑马上抬手,把铜钱拍在桌上。
三枚铜钱排成斜线,卦象还没稳住。
这时,门被掀开了。
不是推开,是像被人从外面撕开一样,门板撞进去发出一声响。红姑站在门口,穿着旗袍,下摆轻轻动。她手里摇着团扇,黑雾跟着涌进来。
她笑着说:“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无惑没动,眼睛盯着她的扇子。
阿星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背后的桃木剑。他还没拔出来,就被师父一个眼神制止了。
黑雾已经到了神龛前,香炉里的灰开始转圈。这股阴气不是冲人来的,是冲魂体的,专门对付像阿阴这种留在命馆的孤魂。
可下一秒,一道白影从神龛后冲了出来。
阿阴挡在沈无惑面前,学生装的衣角飘起来。她手里的枯萎玉兰花掉在地上。她双眼发红,不是血色,是一种很深的怨光。
她说:“你敢伤沈先生。”
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红姑挑眉:“哟,还有个护主的。”
她一挥扇子,黑雾变成一条长蛇,直扑阿阴的脸。
阿阴没躲。她抬起手,掌心向前,像推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她的怨念炸开,像波浪一样撞上黑雾。两股力量碰在一起,空气一震,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阿星被气流撞到墙上,耳朵嗡嗡响。
红姑退了半步,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有点意思。”
她再次出手,这次直接把扇子甩出去。团扇飞到半空,上面的骷髅图案亮起红光,一道阴刃劈向阿阴胸口。
阿阴硬接了这一击。
她身体猛地一颤,身形变得透明。膝盖一弯,差点跪倒,但她撑住了。
她回头说:“沈先生……快走。”声音断断续续。
沈无惑眼眶发热,但她没动。
她知道不能乱。阿阴拼命拦住第一波攻击,就是让她有时间起卦。她低头看桌上的铜钱,卦象还是“斜线”,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这是凶兆来了。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钱上。
血珠滚过铜钱,三枚铜钱同时翻了个面。
她开口:“水雷屯。”
话音落下,雷声在屋里炸响。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道蓝光顺着卦象爬升,绕上房梁,再回到地面,形成一个雷纹阵。红姑的团扇被震飞回来,扇骨裂了一道缝。
她接住扇子,嘴角流出一丝血。
她擦掉血说:“行啊,我还真小看你这破馆子。”
她站直身子,看向阿阴:“不过你这小鬼,撑不了多久了。”
阿阴没说话。她站在原地,身体像烟一样,随时会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正在一点点消失。
她轻声问:“我……我杀了人?”
这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
刚才那一击,她的怨念反冲,黑雾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不知道那是红姑的术法,还是别的。她只知道,自己第一次主动去伤一个活人。
沈无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
她想安慰,但现在不行。
红姑还在门外,扇子虽然裂了,还能用。如果她再攻一次,阿阴可能就没了。
沈无惑低声叫:“阿星。”
“在!”阿星马上应。
“去灶台拿盐,三把,撒在门槛上。”
阿星转身要走,沈无惑又喊住他:“别回头,也别停。就算听见我叫你,也不能回头。”
阿星点头,低着头往厨房跑。
红姑冷笑:“你还挺会安排。”
“你来杀我,就得准备被反杀。”沈无惑盯着她,“是钱百通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谁让我来的不重要。”红姑把扇子夹在腋下,“重要的是,今晚你得死。”
她往前迈一步。
脚落地时,阿阴又冲了上去。
这次她没硬扛,而是直接冲进黑雾里。她的魂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黑雾被她撕开一道口子,直逼红姑脸前。
红姑抬手结印,想召第二波阴气,但慢了半拍。
沈无惑抓住机会,抓起铜钱往空中一抛。
她喊:“水雷交作,屯!”
雷光再次炸开。
这次更猛。屋顶掉了几片瓦,院子里的槐树断了一根粗枝,砸在地上响了一声。红姑被气浪掀出去,撞到门框才停下,扇子掉了。
她抬头,脸色发青。
阿阴倒在沈无惑脚边,身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沈无惑蹲下来,想碰她,又不敢。
她声音有点抖:“你傻啊?谁让你冲上去的?”
阿阴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阿星端着盐跑回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把碗扔了。
他把盐撒在门槛上,动作很快。盐粒落在地上,沙沙响。
红姑慢慢站起来,捡起扇子。她看了眼裂痕,冷笑:“今天算你们走运。”
她往后退,身影消失在门外黑暗中。
屋里安静了。
蜡烛恢复黄色,但火苗小了很多。
阿星喘着气,腿发软。他看着地上的影子,喉咙发干:“师父,阿阴她……”
沈无惑没回答。
她把阿阴轻轻抱起来,放回神龛后的角落。那里有块旧布,是阿阴平时待的地方。她把那支枯萎的玉兰花也捡回来,放在旁边。
阿阴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沈无惑站起身,走到门边,重新把门关好。
她背对着阿星,声音很低:“去扫地,明天照常开门。”
阿星愣了一下:“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明天照常开门。”
阿星张了张嘴,最后点头:“哦。”
他蹲下去捡碎瓷片,手还在抖。
沈无惑走回桌前,拿起三枚铜钱。它们表面有一层灰,像被烧过。她用袖子擦了擦,放进怀里。
然后她坐下,端起茶杯。
茶早就凉了。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桌上的照片还摊开着。红木匣子压着黄符,背面写着“你还记得吗?”四个字,在昏暗灯光下特别显眼。
她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屋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落,砸在院中的断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