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山道上安静得吓人。
沈无惑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也没停。她左手插在唐装袖子里,右手时不时按一下肋骨旁边,那里有点疼,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阿星扶着阿阴跟在后面。阿阴身子很轻,靠在阿星肩上晃来晃去,眼睛半开半闭,好像快睡着了。
“师父,我们不回去看看吗?”阿星喘了口气,“厉万疆刚才那一招没成功,可他最后那个笑,我觉得不对劲。”
沈无惑没回头:“他不是冲我们笑的。”
“那是冲谁?”
“是冲他自己。”她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还能赢的人,都会那样笑。但他忘了,他已经没机会了。”
阿星想说话,又忍住了。他知道现在不该多嘴。刚才那场打斗他看得很清楚——沈无惑用符压住七枚铜钱时,手抖了一下。那不是怕,是力气用光了。
他们走到山脚,天还没亮。
但山脚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止一两个,是一群。围在小路两边,有卖早点的,收废品的,遛狗的大爷,还有穿睡衣出来倒垃圾的阿姨。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眼神躲闪,又带着点敌意。
沈无惑还是没停下,也没加快脚步。她只是微微偏头,用眼角扫了一圈。
这些人不对劲。
以前她下山,王麻子总会早早等在路口,大声喊一句“沈先生来了”,然后一群人就围上来问东问西,问姻缘,问财运,问孩子考试能不能过。现在没人动,没人开口,连最热情的老李头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阿星也发现了:“这些人……怎么像见了鬼一样?”
“因为他们现在觉得,我才是鬼。”沈无惑声音很平,“可能是听说了什么,也可能是被人说了什么。”
话刚说完,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是王麻子。他穿着橡胶围裙,手上还沾着鱼鳞,脸上全是汗。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先生,你总算下来了!”
“出事了?”沈无惑问。
“出大事了!”王麻子急得直搓手,“城里都在传你是骗子!说你用邪术害人!前两天西街老张家的孩子发烧,本来快好了,结果你路过看了一眼,当晚就开始抽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还有人说你拆的那个阵,其实是护山的风水局,你一拆,整座山的气运乱了,接下来要出灾祸!”
阿星瞪眼:“胡说八道!那个阵明明是拿小孩魂炼的!谁在造谣?”
“不知道是谁先传的。”王麻子摇头,“我今天去市场,熟客都不理我了。有人说我给你当托,骗钱。还有人说我女儿根本没病,是你装神弄鬼。”
沈无惑听着,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了一下。
她不是慌,是在算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那些人还站着,有的小声说话,有的假装看手机,但耳朵都竖着听这边。
“这些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她问。
“就是你们上山之后。”王麻子回忆,“大概两个小时前,微信群突然炸了,接着抖音上有视频,拍一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山上念咒,背景和你那天的位置差不多。脸没露全,但大家都说是你。”
沈无惑眯了下眼。
红姑动作真快。
她没生气,也没解释。反而笑了笑:“所以现在我是女巫转世,专门来害人?”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王麻子苦笑,“连我女儿的老师都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信,老师还劝我离你远点。”
沈无惑点点头,好像接受了。
她没再问,而是慢慢看了周围一圈。
人群边上,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转身就走。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穿灰色夹克,背影普通,走路不像散步,像逃跑。
沈无惑眼神一紧。
“阿阴。”她轻声叫。
阿阴缓缓抬头,意识还有点模糊,但她听到了。
“去跟着那个人。”沈无惑说,“别让他发现你,闻闻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
阿阴没说话,身体轻轻飘起,贴着地面滑出去。她本来就不太引人注意,加上天还没亮,没人发现她走了。
阿星看着那男人的背影:“这人我见过,在菜市场卖香烛,后来不干了。他也掺和这事?”
“他不是重点。”沈无惑说,“关键是,谁让他来的。”
几分钟后,阿阴回来了。
她飘到沈无惑耳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风吹纸片:“他身上有股味……烧过的檀香混着胭脂。我认得,上次在山上,红姑打开扇子时,就有这个味。”
沈无惑嘴角动了一下。
果然是她。
厉万疆是硬拼,钱百通是用钱拉拢。红姑不一样。她不要你现在怕她,她要所有人明天都恨你。
这才是最狠的。
阿星咬牙:“她是想搞臭你名声,以后没人信你,你就算会算命也没用!”
“不止。”沈无惑说,“她是想让我变成大家的敌人。到时候不用她动手,自然有人来砸我馆子,举报我诈骗,甚至往我身上泼油漆。她说的话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有人信就行。”
王麻子脸色发白:“这也太毒了吧?”
“这叫现在的玩法。”沈无惑冷笑,“以前斗法靠符咒,现在斗法靠热搜。谁能把黑锅甩得快,甩得广,谁就赢。”
阿星握紧桃木剑:“那我们现在就追上去,抓住那男的,逼他说出背后是谁!”
“不行。”沈无惑摇头,“他是小角色,抓了也没用。而且我们现在动手,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灭口,正好坐实谣言。”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她看他一眼,“我们现在回去。”
“回哪儿?”
“命馆。”
阿星愣了:“可外面都在骂你……”
“骂得越凶,我越要回去。”沈无惑转身就走,“门要是关了,才真是心虚。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还开门,照常算卦,一根头发都没少。”
王麻子犹豫:“可你要是一露面,说不定有人会上来动手……”
“那就让他们来。”她淡淡说,“我黄布包里还有三张符,不是打架用的,是用来贴门口告示的——‘今日卦金八折,专治网络嘴炮’。”
阿星差点笑出来。
但他马上收住。他知道师父不是开玩笑。
三人离开山脚,身后的人还站着,没人追,也没散。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早就不见了。
走出五十米,阿阴忽然轻声说:“那人……帽子掉了。”
沈无惑停下。
“在哪?”
“路边垃圾桶旁边。我没靠近,但能看见。”
沈无惑回头看了一眼方向,没过去捡。
“不用管。”她说,“他敢掉帽子,就说明不怕我们知道他来过。红姑就是想让我们去追,去查,觉得我们慌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以为我们怕了。”
阿星低声问:“那我们真不做点什么?”
“做了。”沈无惑继续走,“我们回来了,我们说话了,我们没躲。这就够了。接下来,等她下一步。”
阿星皱眉:“她下一步是什么?”
“不知道。”沈无惑说,“但我知道一点——她不会只靠嘴。”
他们一路沉默,回到城区。
路灯变少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声音。命馆就在前面两条街外,藏在老巷子里,招牌很小,几乎看不见。
快到路口时,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从黄布包里拿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滚了两圈。
铜钱很旧,边角光滑,正面刻着“顺治通宝”四个字。
她轻轻一弹。
铜钱飞出去,落在前面的水沟盖上,转了几圈,停住。
正面朝上。
她盯着那枚铜钱,没动。
阿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水沟盖边上,贴着一张湿漉漉的小纸条。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一行字:
“骗子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