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的手机在震。
他低头看,屏幕亮了,信号满格。可这地方连雾都冻住了,不可能有信号。他没敢点消息,把手机塞进兜里,手有点抖。
沈无惑站在中间,手里转着铜钱。她不说话,眼睛盯着前面那圈东西。
是人形,但不是真人。
七八个陶俑围成一圈,都是小孩样子,脸白白的,嘴唇红得发黑。他们站得直,手放两边,头低着,像在等谁来。
中间有块石头,黑乎乎的,不反光。表面刻了线,弯弯曲曲,看不出是什么字还是符号。边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拿出来。
“这啥?”阿星小声说,“谁家摆这儿当景点?”
沈无惑不理他,往前走两步。
脚下地不一样。不是土也不是石板,踩上去硬中带软,像干透的泥壳。她蹲下,用手蹭了蹭地面,摸了摸,手指发凉。
“不是自然形成的。”她说,“有人清理过,压过阵眼。”
阿星咽了口水:“那咱是不是闯进别人施工地了?”
“差不多。”她站起来,看了看陶俑,“这些娃娃,不是拿来拜的。”
“那是干啥的?”
“陪祭。”她声音低了,“童男童女,要生辰八字对得上的才用。这种阵,一般是用来续命、换魂,或者……叫醒什么东西。”
阿星退了一步:“那咱快走吧,又没人请我们。”
“走不了。”她抬下巴指后面,“你看。”
阿星回头。
刚才出来的路没了。雾堵死了入口,贴在树林边,像一堵墙,不动也不散。
“操。”他低声骂,“这是不让走啊。”
沈无惑不笑,走到一个陶俑前。它到她肩膀高,脸上笑着,但笑得不对劲,嘴角拉得太开,快到耳根了。她摸了摸底座,埋进地里,动不了。
“不是随便摆的。”她说,“是固定用的。”
阿阴一直没说话,抱着木盒站在后面。她脸色更白了,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没力气。
“你怎么了?”沈无惑问。
“那块石头……”阿阴声音发飘,“我……我不该看它。”
“别看就是了。”
“可它动了。”阿阴摇头,“刚才闪了一下,我看见井壁上的字,和这个一样。”
沈无惑眼神一紧:“你说什么?”
“井里的字。”阿阴捂住头,“我死之前写的……没人认得,可这块石头上……有三个字是一样的。”
沈无惑快步走过去,抓住她肩膀:“你确定?”
“我确定。”阿阴睁眼,眼里有泪,“那是我用血写的。”
沈无惑松手,转身走向黑石头。
她没用手碰,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符纸自己烧起来,火是青白色的。她把手伸到石头上方,火光照着,石头上的纹路突然跳了一下,像活的一样。
“祭祀没做完。”她低声说,“有人开始做了,但没做完。”
“啥意思?”阿星凑过来,“做一半跑了?”
“不是跑。”她收起符灰,“是被打断了。或者……根本不想现在完成。”
她拿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
铜钱落地排成斜线,看得清楚:坎上离下。
“未济。”她说,“事没成,局没定。但这卦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想强行结束。”
阿星听得头疼:“能说人话吗?”
“意思是。”她看着他,“有人拿活人和死人一起烧香,想叫醒不该醒的东西。现在香烧到一半,火灭了,但灰还热。”
“所以咱站的地方……是烧剩的?”
“聪明。”她点头,“进来的人,可能变成新的柴。”
阿星立刻往后跳一步。
“别怕。”她说,“还没点着。”
话音刚落,阿星脚下一滑。
他低头,地面裂了缝,渗出黑色的水,不多,味道难闻,像烂草加铁锈味。
“我去。”他跳开,“这地漏水?”
沈无惑皱眉,蹲下看裂缝。黑水顺着线往石头流,像是被吸过去的。
“不是漏。”她说,“是供。”
“供啥?”
“供那个还没醒的东西。”
她站起来,正要说,阿星突然冲出去。
“你干啥!”她喊。
阿星脑子一空,手就伸出去了。指尖碰到黑石头边,整个人像掉进冰窖。
“啊——!”
他惨叫,跪倒在地上,全身发抖,牙齿打颤,说不出话。皮肤变白,像血被抽干了。
沈无惑冲上去,一把拽他后领,狠狠拖回来。他摔在地上,手脚还在抽。
“别碰那东西!”她吼。
阿星喘气,嘴唇发紫:“冷……骨头里都结冰……救我……”
沈无惑从包里掏出一张暖阳符,拍他胸口。符纸烧出金火,他身体慢慢回温,抖得少了。
“下次再乱摸。”她盯着他,“我就把你留这儿当阵眼。”
阿星虚弱举手:“我错了……再也不碰了……”
沈无惑不搭理,转向黑石头。她不用手,用罗盘尖轻轻碰了下。
罗盘针猛转,最后停下,指向北偏东。
“有人在北边动过阵。”她说,“不远,最多三里。”
“谁?”阿星撑着坐起来。
“不知道。”她收起罗盘,“但手法不干净,留了破绽。”
话刚说完,阿阴突然动了。
她放下木盒,整个人飘起来,双脚离地,朝黑石头飞去。
“阿阴!”沈无惑喊。
阿阴没反应。她闭着眼,脸扭曲,像哭又像笑。手伸向前,指尖差几寸就要碰到石头。
“回来!”沈无惑冲过去。
太迟了。
就在她要碰上的那一秒,石头亮了。
红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下面有火在烧。一条条线亮起,顺序奇怪,最后变成一个图案——倒着的人形,头朝下,脚朝上,双手交叉。
地面晃了一下。
阿阴身体一僵,然后像断线木偶摔下来。沈无惑扑过去接住她,按在地上。
“醒过来!”她拍脸。
阿阴睁眼,瞳孔散了。
“它……认识我……”她声音弱,“那口井……不是我一个人掉下去的……还有别人……她们也被刻在石头上了……”
“谁做的?”沈无惑问。
“我不知道……但我闻到了……一样的味道……井水的味道……还有香灰……”
沈无惑脸色变了。
她一把拉起阿阴,扶到阿星旁边:“你们俩待在这儿,别动,别说话,也别看那石头。”
“你要去哪?”阿星问。
“去看看是谁在烧香。”她解开布包,拿出朱砂笔,在掌心画了个封字。
她刚迈出一步,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下,是一连串。
咔、咔、咔。
踩在枯枝上,节奏稳定,不急不慢,像是知道他们在,也像是故意让他们听见。
沈无惑停下。
她没回头,手按在布包上。
阿星看她背影,发现她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绷得太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概五十米,能听见鞋底碾碎树叶的声音。
沈无惑终于开口。
“阿星。”
“在。”
“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你护住阿阴。”
“那你呢?”
“我去见见这个不请自来的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中间,对着声音来的方向。
脚步声停了。
林子里很静。
她抬起手,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是从黑石头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从井底浮上来。
她说: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