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把那件印着二维码的t恤扔进垃圾桶。阿星在后面小声说:“这可是我熬夜设计的。”
“你再说一句,明天早餐自己买。”她拉开黄布包的拉链,把铜钱卦放进去,动作很快。
阿星立刻闭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好像那件衣服能自己回来。
阳光照在命馆门口的新牌子上,“算命五百,破煞一千”几个字反着光。街对面的油条摊还在炸油条,香味一阵阵飘过来。路上有人走过,没人多看这里一眼。昨天的事就像没发生过。
她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脚往前迈了半步。
这个动作不大,但阿星一下就明白了。他转身往屋里喊:“师父要走了!快收东西!”
阿阴已经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那支枯萎的玉兰花。她把花放进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的身影比昨天稳多了,走路时有影子,不像以前那样虚。
“你还带着这东西?”沈无惑看了眼木盒。
“它陪了我一百年。”阿阴说,“现在也该换个活法了。”
阿星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符纸、朱砂瓶、备用罗盘,还有两包压缩饼干。他拍了拍包:“师父,咱这是去远行?要不要直播带货?山顶信号应该不错。”
“你敢开直播,我就把你绑在山门口当招财童子。”
“太狠了!”阿星咧嘴,“那我发个朋友圈总行吧?就说‘跟师父上山修仙,非诚勿扰’。”
“你发一个试试。”
阿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沈无惑最后看了一眼命馆。供桌上还有昨晚烧过的符灰,墙角的旧蒲团歪着,茶杯里泡着半杯凉茶。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了。
她抬手把门关上,没锁。
钥匙留在了桌上。
阿星背着包站到她身边,抬头问:“师父,咱们这是去打怪吗?”
“不是打怪。”她说,“是去下一盘棋。”
“谁的棋?”
“一个老疯子的。”
话刚说完,风突然变大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远处吹来的风。阿星抓了抓头发,抬头看天。
终南山的方向,一道金光刺破云层,直射下来。那光很亮,只有他们三个能看见。
阿阴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她的手指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肤色。
“来了。”她说。
沈无惑没动,手里的铜钱卦轻轻响了一声,像是被人碰了一下。
风里传来一个声音。
“沈无惑,棋局已布好。”
是玄真子。
声音不大,也不回荡,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阿星左右张望:“谁在说话?广播?还是无人机?”
“别找了。”沈无惑看着那道金光,“是那个逼我背《阴阳禁术》的老头。”
“他让你背你就背?”阿星不服,“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不背,他拿扫帚追了我三条街。”她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阿星一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师父你也挨打?”
“少废话。”她看了两人一眼,“准备好了就走。”
阿星挺起胸:“早就准备好了!我连登山鞋都买了!”
“你穿的是洞洞鞋。”
“这叫时尚!”
“换掉。”
“哦。”阿星低头看了看鞋,小声嘀咕,“我还想拍照呢。”
阿阴走到前面,站定,回头说:“这次,我走前面。”
她语气平静,但这句话说完,连风都停了一下。
沈无惑点点头,没说话。
三人开始往城外走。
街道慢慢变窄,车少了,路边的店铺也被荒草和树取代。走了二十分钟,身后的城市变成模糊的一片。
阿星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一闪,自动关机了。
“怎么回事?”他按了几下电源键,“电是满的。”
“进了这片山,电子设备容易坏。”沈无惑说,“别靠导航,跟着我就行。”
“我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走丢就算退队。”
“这么狠?”阿星叹气,“我还想写本书,名字都想好了——《我的师父是女魔头》。”
“你敢写,我就让你写不完。”
“威胁我?”
“提醒你。”
阿星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阿阴一直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她的衣服不再飘,而是贴在身上。路过一条小溪时,她停下,低头看水里的倒影。
“我原来长这样。”她轻声说。
“你以为自己长什么样?”沈无惑走过去。
“我不知道。”阿阴看着水面,“我记得自己死在井底,脸是模糊的。现在……我能看清了。”
“那就别回头。”她说,“往前走就行。”
阿阴点点头,继续走。
太阳升到头顶,山路越来越陡。沈无惑解开唐装领口的扣子,擦了擦汗。阿星喘得厉害,背包带勒得肩膀通红。
“师父……能不能歇会儿?”他蹲在地上,“我快不行了。”
“你昨天吃三碗饭的时候怎么不说累?”
“那会儿有空调。”
“山上没空调,也没外卖。”她看了眼时间,“再走半小时就到山脚了,坚持住。”
“我怀疑你是故意整我。”阿星爬起来,“等我以后当大师,我也让我徒弟走这么远。”
“你要是当大师,我第一个去拆你招牌。”
“太伤人了啊!”
他们穿过一片松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声。阿阴突然停下。
“怎么了?”沈无惑问。
“有人来过。”阿阴指着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痕迹很新,不超过十二小时。”
沈无惑走过去摸了摸。是用刀刻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卍”字。
“红姑留的。”她说,“她来得真快。”
“她不是被打惨了吗?”阿星紧张起来,“怎么又出现了?”
“输的人总觉得自己还能赢。”她冷笑,“特别是那种不肯认输的。”
“那我们现在绕路?”
“不。”她看向前面,“就走这条路。”
“不怕有埋伏?”
“怕就不来了。”她把铜钱卦拿出来,握在手里,“我现在不想躲了。”
阿星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师父总是冷着脸,说话难听,可现在,她的眼神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管结果如何。
他们继续往上走。
越靠近山脚,空气越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雨水的味道。
沈无惑突然停下。
她抬头看天。
金光还在,比刚才更亮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人间如棋局。”
她顿了顿。
“我偏要算到最后一步。”
说完,她迈出一步。
阿星赶紧跟上,边走边说:“师父,等这事完了,我能提个要求吗?”
“说。”
“我想把命馆改成连锁店。”
“做梦。”
“至少让我注册个商标吧?‘沈先生命理集团’听着多大气。”
“你先把欠我的三百块饭钱还了。”
“那是工伤补贴!”
阿阴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木盒。
山风吹过树林,吹起三人的衣角。
命馆门口的牌子还在闪着光。
算命五百,破煞一千。
而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