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炸开的光还没消失，沈无惑就感觉喉咙一热。她低头一看，一口血喷在了符纸上，纸立刻变黑卷边。
耳朵嗡嗡响，像有人敲她的头。她抬手擦脸，手上全是血。鼻子也在流血，顺着脸往下淌。
阿星还跪着，手里抓着那枚铜钱，身体抖个不停。他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无惑没看他。她伸手进黄布包，拿出一本破书。书没有封面，只剩几页发黄的纸用麻绳串着。这是师父留下的《阴阳禁术》，她一直不敢翻到最后一页。
现在她翻开了。
纸很脆，轻轻一碰就会破。最后一页上写着四个字：以命换命。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
“早知道就不该犹豫。”她说。
话刚说完，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也不是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脚下的石头开始晃，沙子从石缝里掉下来。
钱百通还卡在白骨堆里，下半身被埋住。他右手断了，左手还在爬。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不像快死的人。
红姑站在旁边，扇子垂在身侧。她不看沈无惑，也不看阿星，只看着钱百通。
沈无惑把书塞回包里，咬破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符号。血一碰到纸，纸就烧起来，火是蓝色的，没有温度。
她把燃烧的纸按在胸口。衣服被烧出一个洞，皮肤马上变成青紫色。
阿星抬头喊：“师父！”
沈无惑没回应。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流。不是血，也不是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少了之后，人变轻了，脑子也空了。
她抬起手，想再念咒语。舌头不听使唤，说话都歪了。
阿星爬过来想扶她。一股力量把他推开，摔到三米外的石头上。他没哭，也没叫疼，又慢慢爬回来。
红姑突然动了。
她走过去，一脚踩住钱百通的手。钱百通哼了一声，抬头看她。
“你干什么？”他问。
红姑没回答。她举起扇子，打在他肩膀上。扇子划过肉，发出“嗤”的一声。
钱百通叫了一声，声音变了。
“你疯了吗？”他吼，“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红姑打断他，“你利用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好？”
她又打了一扇，这次打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沈无惑靠在石壁上看着。她想说话，发现嘴合不上了。口水和血一起从嘴角流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看。
钱百通抬起头，眼里全是恨：“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泥里拉出来的！没有我，你现在还在给人洗脚！”
红姑冷笑：“所以我给你当了十年女人，替你挡了七次杀局，杀了三个背叛你的人。账早就清了。”
她说完，一脚踢开他面前的玉佩。玉佩滚进草丛，闪了两下红光，灭了。
沈无惑闭了下眼。
她知道这两人有恩怨，但没想到这么深。感情的事比鬼事还难算，她一向不想管。
但现在，他们自己闹开了。
她趁这个机会，重新摆好铜钱卦。七枚铜钱浮在空中，围成一圈，慢慢转动。
阿星爬到她身边，伸手想碰她。又被弹开。
“别碰我。”沈无惑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现在很危险，一碰就会炸。”
阿星缩回手，点头：“我知道。”
他坐在地上，抬头问：“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沈无惑看他一眼：“废话。”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不做呢？等他们一起来杀我？”
阿星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阿阴刚走，你又要——”
“她走是她选的。”沈无惑打断他，“我做是我的事。你们总想替我决定，烦不烦？”
阿星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心，那里有一层淡淡的光，是阿阴留下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无惑皱眉：“什么？”
“她说……你其实很怕死。”
沈无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她倒是懂我。”她说，“但我更怕活着看你们一个个去送命。”
她抬手指向钱百通：“那个坏人要是活下来，下一个就是王麻子的女儿，再下一个就是卖豆腐的老李。他要的是整座城的人命，明白吗？不是几个倒霉的，是所有人。”
阿星抬头看她：“所以你非做不可？”
“非做不可。”
她说完，开始念咒。
第一个字出口，左耳流血。第二个字，右眼看不清。第三个字，肋骨像被人用刀割。
她没停。
咒语越念越快，铜钱转得也越来越急。空中出现一道裂缝，像是空间被撕开了。
钱百通发现了，拼命抬头看天。
“你疯了！”他喊，“你会毁掉整座山！”
沈无惑不理他。她继续念。
红姑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变了。
“这不是困阵。”她说，“这是焚界引。”
沈无惑没否认。
焚界引，传说中能烧穿阴阳两界的禁术。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
她本来不想用。
但现在没选择了。
阿星突然站起来冲向她。没跑几步就被压在地上，动不了。
“师父！”他喊，“停下！你不能这样！”
沈无惑低头看他，眼神有点模糊。
“你以为我想？”她说，“可我不做，谁来做？你？你连站都站不起来。阿阴？她已经没了。玄真子在山上喝茶，厉万疆在牢里蹲着，李伯连剑都拿不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
她说完，念出最后一句咒语。
整座山晃了一下。
石头裂开，树倒了，远处传来房子倒塌的声音。山周围的雾变成暗红色，像地下着了火。
钱百通开始尖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看见那些白骨一个个转头，空洞的眼睛对着他。它们不再听他的话，反而往他身上爬。
红姑一直往后退，退到了悬崖边。
阿星趴在地上，抬头看沈无惑。
沈无惑站着不动，七窍都在流血。风吹起她的衣服，头发散了，满脸是血。
她抬手摸了下胸口，那里还贴着烧剩的纸片。火已经灭了，但皮肤下的血管在发光，像要把她整个人点燃。
“差不多了。”她说。
阿星突然喊：“等等！你还没告诉我——”
沈无惑看向他。
“如果还能再见，”阿星说，“能不能别总骂我蠢？”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枚铜钱从空中落下，掉进她的血泊里，溅起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