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落下的那一瞬，地下室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混杂着铁锈与泥土的气息。沈无惑站在供桌旁，左肩的血已经止住，衣料上凝结出一块深褐色的痂。她没动，目光始终锁定在地头蛇身上。
地头蛇也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再抬头时，眼神变了，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输了却不肯认输的执拗。
右手探入怀中，他掏出一只铜铃。
铃身呈暗红色，表面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文字。他手腕一抖，铃声轻响。
地面微微一震。
阿星差点从桌上滑下，急忙抓住桌腿稳住身形。这张桌子钉死在地面，异常牢固，刚才沈无惑一把将他拽上来时动作干脆利落。
“别松手。”她说。
铃声再起。
这一次震动更剧烈。墙皮簌簌剥落，金棺盖上的“七星连珠”四字裂开一道细缝。棺底的泥土缓缓隆起，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三声响尚未响起，沈无惑已猛然冲出。
她一脚踩上桌面，腾空跃向地头蛇。人在半空，手中符纸已疾射而出。
地头蛇侧身闪避，符纸贴在他身后的墙上，冒出一缕白烟，随即熄灭。他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拦我？”
话音未落，整间屋子猛地一颤。
供桌被震得滑出半米，重重撞上墙壁。金棺底部渗出黑水，顺着裂缝蜿蜒流淌。沈无惑脚下一晃，扶住墙才勉强站稳。她抬眼望向天花板，水管仍在滴水，却变得迟缓，一下、两下，中间隔了许久。
地头蛇举起铜铃，正欲再摇。
窗外突然飞进一物。
不是风，不是光，是一把剑鞘。它撞碎玻璃，直击地头蛇手腕。
铜铃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半圈，落入黑水中。
李伯从窗口跃入，道袍沾满灰尘。他站定后抽出桃木剑，剑尖直指地头蛇。
“师父说过，不能让你伤沈先生。”
地头蛇一怔。
盯着李伯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玄真子的徒弟？”
李伯不答，向前一步，横剑当胸。
地头蛇后退，脚下打滑，险些跌倒。他扫视一眼金棺，又看向沈无惑，脸色微变。
“今天算你们走运！”
转身便朝窗户奔去。
李伯欲追，沈无惑抬手制止：“别追。”
李伯停下喘息，收剑归鞘。转头问：“你受伤了。”
“小伤。”她淡淡道，“你怎么来的？”
“我在菜市场听王麻子说，你半夜去了案发现场。”李伯拍了拍袖口的灰，“我就猜你要出事，一路跟了过来。”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未语。
阿星从桌上跳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沈无惑身边，低声问：“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沈无惑没理他，径直走向金棺。
蹲下身，伸手触碰棺盖裂缝。指尖刚碰到，一股寒气直窜而上。她迅速缩手，发现指甲边缘已覆上一层薄霜。
“这棺材不对劲。”她说。
李伯走近：“我能看看吗？”
“随意。”她让到一旁。
李伯从怀中取出一块黄布垫在掌心，轻轻按住棺盖。闭目数息后睁眼，眉头紧锁：“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鬼。”沈无惑道，“是阵。”
“什么阵？”阿星凑上前。
“七煞引魂阵的母体。”她指向裂缝，“他本想用这口棺材聚阴气，再通过地脉传出去。如今阵法破损，阴气无法外泄，全堵在里面。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塌。”
“塌？”阿星睁大眼睛。
“轻说是房子倒塌，重说是地面塌陷。”她站起身，望向窗外，“他跑不远。这种阵反噬，会让他半边身子发黑，走路跛行。明天早市前，桥洞底下就能找到他。”
李伯摇头：“你不抓他？”
“抓了也没用。”沈无惑说，“他知道的不多。真正布阵的人，根本没露面。”
阿星插嘴：“那王麻子送来的圣水呢？是不是也是他们安排的？”
“当然是。”沈无惑瞥他一眼，“他们专挑你最信任的人下手。王麻子对你好，送碗汤都怕凉了，你觉得他会害你？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利用。”
阿星低下头：“……是我太傻了。”
“你不算傻。”沈无惑轻叹，“只是太信‘好人有好报’。现实是，坏人专挑好人下手。”
李伯忽然开口：“这个铜铃，我见过。”
两人同时转头。
“在哪？”沈无惑问。
“三年前，师父让我查一座废弃矿井。井底有个祭坛，上面摆着三个铜铃。”李伯拾起地上湿透的铃铛，“样式差不多，只是更大。”
“矿井在哪？”
“城西荒山。”
沈无惑眯起眼：“又是荒山。”
“不止。”李伯压低声音，“那矿井塌过一次，死了三十多人。当时说是山体滑坡，但我师父说，那是人为献祭。”
阿星脖子一凉：“所以现在这个人，是在重演当年的事？”
“差不多。”沈无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黑夜，“上次为挖金矿，这次为布阵。目的不同，手段如一。”
李伯问：“你要报警吗？”
“报不了。”她摇头，“证据都在地下。现在挖，只会害更多人。而且……”她顿了顿，“动手的人跑了，幕后的人还在。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阿星攥紧拳头：“那就干等着？”
“当然不是。”沈无惑转身朝门口走去，“先回命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阴气已经开始回灌。再过半小时，呼吸都会发闷。”
三人离开地下室。
临行前，沈无惑回头望了一眼金棺。那道裂缝已明显拓宽，黑水不断涌出，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回到命馆时，已是凌晨两点。
沈无惑坐在柜台后，解开左肩衣物查看伤口。皮肉翻卷一块，不深，但沾了水阵中的邪气，愈合缓慢。她撒上药粉，疼得吸了口气。
阿星站在一旁，递来绷带。
“师父，你说地头蛇背后那人是谁？”
“不知道。”她缠好绷带，“但能教他用铜铃震动地脉的人，绝非普通术士。要么是某个门派的残党，要么就是……”她顿了顿，“我们以为早就死透的老东西。”
李伯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捧着一杯热水：“师父常说，有些事不该碰，是因为碰了会惹更大的麻烦。”
“那你师父还让你来救我？”沈无惑挑眉。
“他说，该守的，一步不退。”李伯认真道，“我还活着，就不能看着你出事。”
沈无惑轻笑一声：“你这话，比我那些客户还像信徒。”
阿星忽然道：“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两人望过去。
“地头蛇摇铃的时候，嘴里是不是念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好像提到了‘归位’两个字。”
沈无惑手一顿。
“祭水归位。”她说，“这是三年前我在荒山坟前听见的词。那天他跪着烧纸，纸灰飘进我耳朵，我记得他还挠了三下。”
李伯抬头：“师父的笔记里写过这个词。不是普通咒语，是某种仪式的最后一句。意思是——所有祭品，全部到位，可以开始了。”
屋内一片寂静。
沈无惑盯着桌上的铜钱卦，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持续不断。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一步一步走近。
沈无惑抬眼望向门帘。
门帘轻轻一动。
一只干枯的手，缓缓掀开了布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