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靠在石壁上，喘得厉害。她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太过疲惫。肩膀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右臂使不上一点力气，连抬手都做不到。
阿星蹲在她身旁，手腕不断滴着血。他没说话，撕下一块衣袖，用力将伤口绑紧。
“别乱动。”沈无惑声音沙哑，“待会还要你帮忙。”
“那你先闭嘴休息。”阿星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一掌，我以为你要死了。”
沈无惑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死了，这阵法谁来收？”
她说完望向那口金棺。棺材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不对劲——方才闪过的一枚铜钱，和她包里的那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就是同一个。
她突然想起师父。老头总坐在火堆边啃馒头，一边嚼一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时她嫌烦，如今却全记起来了。
“十五岁那年……”她低声说，“雪地里，他给了我最后一枚铜钱，说是传家宝。”
阿星一怔：“然后呢？”
“他说——拿着它的人不是算命，是改命。”沈无惑闭上眼，“我当时笑他装神弄鬼。”
她伸手探进黄布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只剩三枚了。前面用掉的那些，有的烧了符，有的破了阵，还有一枚掉进河里，被阿阴捞回来时已经生锈。
她把铜钱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味，随即用力抛出。
三枚铜钱翻了几圈，落回她掌心。
她低头看着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复为雷，归妹……”她喃喃念道，“复卦是阳气回升，归妹是阴阳相合……”
阿星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我们要办婚礼吗？”
“闭嘴。”沈无惑瞪他一眼，“红姑只会压阴气，养鬼炼尸封魂，全是阴法。但她忘了，这个阵能撑百年，靠的是阴阳平衡。”
她盯着金棺：“两个鬼王，一个冷一个热，背靠背站着，说明他们是阴阳两极。红姑想借他们重生，只用阴法，等于缺了一半。”
阿星挠头：“所以我们要补上另一半？”
“对。”沈无惑眼中闪过亮光，“她缺阳，我们就给她阳。”
“怎么给？”
“用你的血。”
阿星一惊：“又要放血？我还能扛几次？”
“少废话。”沈无惑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是街头长大的，脾气硬，阳气足，最合适。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的血只能激阵，你的血能让鬼王反噬。”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破旧的符纸，贴在他手腕上：“这是引阳符，能稳住你。咬破手腕，往金棺裂缝喷一次就行。”
阿星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漆黑的棺材：“万一喷了，他们出来掐死我怎么办？”
“那是命。”沈无惑冷笑，“但你不试，我们三个明天都会变成干尸。”
阿星深吸一口气：“行吧，我也欠你一条命。”
他低头咬破手腕，猛地抬手。
鲜血喷出，落在金棺的裂缝上。
刹那间，一股黑雾窜出，像被灼烧般迅速缩回。紧接着，棺材剧烈震动，里面传出一声怒吼，不是一人之声，而是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
“啊——！”
阿星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沈无惑一把拽住他衣领，将他拉到身后。
“别怕。”她说，“他们在痛，说明有用。”
果然，黑雾开始变淡，如同被焚烧殆尽。金棺表面裂开一道缝隙，自中间缓缓蔓延。
沈无惑望着裂纹，忽然笑了：“原来是这样。这阵不怕强攻，怕的是阴阳错位。红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其实早就错了。”
阿星喘着气：“那接下来怎么办？再喷一次？”
“不用。”沈无惑摇头，“一次就够了。再多会打破平衡，煞气会提前冲出来。”
她看着掌心的铜钱，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师父留下这套东西，不是让我守规矩的。他是让我学会，在绝境中找出路。”
阿星咧嘴一笑：“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不是厉害。”沈无惑将铜钱收回包里，“我是明白了——天机可以算尽，人心才是变数。”
她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却稳稳站住了。
“接下来听我的。”她说，“等会棺材要是开了，不管出来什么都别动。如果鬼王现身，你就往后退三步，转身就跑，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得进去。”
“什么？！”阿星瞪大眼睛，“你疯了吗！里面可是封印百年的鬼王！”
“正因为封印百年，我才必须进去。”沈无惑拍拍他肩膀，“你看不出来吗？那枚铜钱不是随便放的。它是钥匙，也是信物。师父让我走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打开它。”
阿星还想说什么，沈无惑抬手制止。
“别劝我。”她说，“这事没得选。”
她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金棺。裂纹更深了，隐约可见内里透出微光。
这时，地上不动的红姑突然抽搐了一下。
手指蜷曲，指甲刮过石头，发出刺啦声响。
沈无惑立刻回头：“阿星，看着她！”
阿星冲过去，一脚踩住红姑的手腕。女人身体又颤了颤，随即静止。
“她还没死？”阿星问。
“早死了才怪。”沈无惑冷笑，“这种人，命比蟑螂还硬。”
她再次望向金棺，深吸一口气。
裂纹继续扩大，里面的光越来越亮。她感受到一股暖流透出，与外界的阴寒截然不同。
“准备好了吗？”她问阿星。
“你说呢？”少年把手伸进口袋，攥紧引阳符，“反正我已经放了两回血，不差第三次。”
沈无惑点头，抬起手，准备推棺盖。
棺材自己动了。
缓缓升起，缓慢却坚定，没有停顿。
里面不再是黑雾，也不是鬼影。
而是一片光。
温暖的，带着旧年尘土气息的光。
沈无惑站着没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片光中央，静静放着一本册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阴阳禁术》。
不是残卷。
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