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的手刚撕下那张烧了一半的黄符，纸边已烫得灼人。她甩手将残纸扔在地上，火苗自行熄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味。
账册仍紧贴在她怀里，胸口处微微发烫。
“师父？”阿星站在巷口，声音发颤，“我们……要不要跑？”
“跑不掉。”她望着墙头，“人来了。”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轻响，两人跃下。前头是红姑，手中团扇一转，停在胸前；后头是厉万疆，沉默不语，左手绷带上渗出血迹，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阿星往后退了半步，踩中碎砖，发出一声脆响。
红姑笑了：“怕什么？我又不是冲你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沈无惑问，“看我怎么逃？”
“我不信你会逃。”红姑上前一步，“你拿了账册，一定会查。可你查到最后，又能改变什么？命馆开了三年，你救过几个人？压死的案子破了几件？警察听过你几句？”
沈无惑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红姑语气稍缓，“你以为你是好人？可你连房租都交得捉襟见肘。王麻子请你吃饭你都不去，怕他日后找你算命要钱。你说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沈无惑淡淡道，“我只是不想欠别人。”
“那你现在欠大了。”红姑猛然抬头，目光如刀，“七个孩子，七条命，你拿什么还？靠嘴说？还是靠你包里那几枚铜钱？”
沈无惑冷笑：“那你呢？穿得像夜店拉客的，摇个扇子就觉得自己多厉害？绣个骷髅吓谁？没人买账。”
阿星差点笑出声。
红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没说话，只是看向阿星。
阿星原本还在忍笑，忽然脑袋一沉，仿佛被人从后脑泼了一盆冰水。他眨眨眼，眼前景象晃动起来，红姑的脸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竟泛起血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张嘴想喊师父，却发不出声音。
手一松，账册滑落。
沈无惑眼角余光察觉异样，立刻转身。见阿星呆立原地，账册正往下坠，她疾步冲上，脚尖轻挑，膝盖微顶，伸手一捞，将账册稳稳收回怀中。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掌心。
神志瞬间清明。
“媚术？”她抹了把脸，“就这点本事。”
红姑不动，嘴角又扬起：“你不中招，是因为练过。他没练过。你护他一次，能护他一辈子？”
“我不用护一辈子。”沈无惑将账册塞进衣内最深处，“我只要他今晚别出事就行。”
红姑轻笑一声，缓步上前。
一步，两步。
她走到沈无惑面前，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檀香。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沈无惑的脸颊。
“你这张脸，冷得像石头。”她说，“摸着也没意思。”
沈无惑没有躲。
她只是盯着红姑的眼睛。
三秒后，红姑忽然后退一步。
因为她发现——沈无惑的瞳孔里，竟没有她的倒影。
就像她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道门。
一道不该被打开的门。
她心头一紧，本能地将扇子挡在身前。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旁疾冲而出。
是阿阴。
她如影掠向红姑，左脸胎记泛青，手中枯萎的玉兰花直刺红姑眉心。
红姑反应极快，侧头闪避。
但阿阴更快，花枝划过她额头，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滚落，滴在扇面。
红姑踉跄后退，扶住墙壁，呼吸微乱。
“你……”她怒视阿阴，“一个鬼，也敢动手？”
阿阴不语。
她站在沈无惑身前，背对着主人，双手张开，将她护在身后。
她的身形比平日更透明，几乎能看清她身后的墙。
红姑稳住气息，眼神转冷。
手腕一抖，三根银针自扇中弹出，针尖泛蓝。
她抬手一掷。
三针齐飞，直取阿阴。
第一针扎入肩头，第二针贯穿手臂，第三针刺中胸口。
阿阴身子一晃。
但她没有倒下。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针，伸手拔出。
玉兰花落地，花瓣碎成粉末。
“你疯了？”红姑声音陡高，“你知道这是噬魂针吗？沾了就会散！”
阿阴不理她。
她缓缓转身，面对沈无惑，嘴唇微动。
无声。
但沈无惑听懂了。
她在说：我没事。
沈无惑望着她几近消散的面容，喉头微动。
她将账册按紧，上前一步，挡在阿阴身前。
“你刚才碰我。”她说，“这是第一个错。”
她指向地上的花枝：“你伤她，这是第二个错。”
她抬眼盯住红姑：“你可知道她为何能现形？她死前最后一刻，是咬着井壁的砖缝往上爬。她不想死，可她还是死了。你拿个扇子装模作样，以为自己多厉害？”
红姑脸色骤变。
“她可以为我挡针。”沈无惑声音低沉，“我可以为她挡刀。但你——”
“你跪着求饶时，还在盘算自己有几张牌。你这种人，不配碰我的东西。”
红姑握紧扇子，指节发白。
她刚要开口，厉万疆忽然上前，站到红姑身前。
“够了。”他说。
声音沙哑。
他看着沈无惑：“账册你拿走。今晚的事，当我没看见。”
沈无惑眯眼：“你认输？”
“我不认输。”厉万疆道，“但现在我不想打。”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绷带下的铜钱滚烫，痛得他额角冒汗。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后，你把账册交出来。否则，我不保证别人安全。”
“谁？王麻子？李伯？还是卖豆腐的老张？”
“随便。”厉万疆转身，“你认识的人，我都认识。”
红姑最后看了沈无惑一眼，随即离去。
走到墙边，她回头道：“你护得住他们一时，护不住一世。”
沈无惑不为所动。
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蹲下身。
阿阴的身影几乎消散，只剩淡淡轮廓。
“你还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阿阴点点头。
随后，她抬手，指向厉万疆离开的方向。
沈无惑明白了。
“你是说……他左手有问题？”
阿阴再次点头。
“不只是反噬。”沈无惑站起身，“他是撑不住了，所以让红姑来试我。”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账册。
封面一角已被汗水浸湿。
“阿星。”她唤道。
“在！”阿星从墙角跑出，裤腿上的破洞更大了。
“去弄台打印机。”她说，“现在就去。”
“现在？大半夜的？”
“越晚越好。”她道，“白天他们防着，晚上容易出错。”
阿星犹豫：“可阿阴她……”
沈无惑回头。
阿阴静静飘在原地，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她不会走。”沈无惑说，“她知道账册不能丢。”
她伸手进布包，取出朱砂笔，在掌心画了一道符。
符成刹那，阿阴的身形稳了下来。
“走吧。”她说，“事情还没完。”
三人走出小巷。
刚拐上主路，沈无惑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账册。
不知何时，封面多了一个小洞。
像是被烧出来的。
她翻开第一页。
纸边微卷，墨迹晕染，似曾沾水，又已干透。
她合上账册，紧紧抱在胸前。
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