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太妃问起容玫的安排,刘铎若有似无地瞥了赵菁一眼,沉吟道:“我那处冷清,玫儿是个好热闹的,不如送她进宫陪母妃解解闷?”
舒太妃正有此意,先帝在时,她与素太妃情同姐妹,连带对她这个寄养在身边的外甥女格外亲厚,一别数年,也想听听素太妃的近况和南疆的轶事。
“我已经让宫人收拾了一间屋子,摆设用具都按她的喜好布置的,玫儿性子跳脱,是个不制定的,免得打扰了你养病。”
刘铎点头,探身握起一旁冒着热气的茶盏给舒太妃续上。
母子两闲话家常,赵菁也不觉得受了冷落,垂眸静坐,与周围的背景融为一体,耳目却在时刻留神。
一盏茶毕,已到了午膳的时间,舒太妃说什么都要留他们下来,用饭时外面宫人扬声喊:
“皇上驾到。”
刘铎停箸起身,赵菁也侍立在他身后。
只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伴着珠串甩动的声音走了进来,三人一齐行礼,皇上虚抬了下手臂,坐在主座上。
赵菁始终低头,通过半合的眼帘注意到皇帝步态迟缓,身形臃肿。
“朕刚才路过,听宫人说五弟带王妃入宫来了,过来坐坐。”皇上看着舒太妃道,“太妃见着五弟,想必吃饭都香了。”
舒太妃坐于一侧,笑道:“皇上说笑了,哀家牙口不比皇太后,纵是山珍海味也尝不出咸淡。”
皇上一笑带过,转而看向刘铎,悠闲地拿菩提珠串在手中甩玩,神情似笑非笑,“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弟大婚,看着气色见好,没准被喜事一冲,病情有望恢复。”
刘铎头微垂,笑意清浅,拱手道:“承皇上一片苦心,臣弟若这病还不好转,只能怪自己福薄命短了。”
“咱们五个兄弟里,唯独五弟最受父皇喜爱,又怎会是个福薄的。”皇上看似心情好安慰了一句,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身后的新妇,“这便是庆王妃,太师长女?”
刘铎侧身让开,轻瞥了赵菁一眼,口中应道:“正是。”
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齐齐落在赵菁身上,属于统治者独有的权威压得人抬不起头,呼吸稍重都有种放肆的错觉,但身旁的气压亦让人无法忽视,赵菁上前摒息福了福,
“臣妇拜见皇上。”
摆弄珠串的速度放慢,皇上喉间发出愉悦的颤鸣,“这么个闭月羞花的女儿,太师当初怎么舍得。”
说着发觉不合时宜,又道:“五弟年纪也不小了,四弟的孩子听说都会骑马了,朕和舒太妃一样盼你们早生贵子。”
赵菁眼眸转了转,馀光见刘铎长身静立,福身道:“臣妇明白。”
皇上脸上的笑容更深,对舒太妃道:“朕看这姑娘聪慧温顺,倒是与五弟桀骜的性子十分般配。”
舒太妃陪笑,“借皇上吉言。”
皇上见饭菜还未动,便起身道,“朕来的不是时候,饭菜快凉了,你们先用饭吧。”
一屋主仆恭送皇上,舒太妃脸色冷了下来,吩咐香橙,“去把饭菜热热。”
几个身着锦袄的丫鬟灵俐地将桌上饭菜撤下,刘铎坐了下来,赵菁上前一步执起茶壶给他倒水。
刘铎看了她一眼,夹起剔透的玉杯仰头倒下。
舒太妃坐在一旁,脸色稍稍恢复,“你们听明白没有,早点生个孩子,皇上才安心。”
赵菁头垂得更低了,恨不能象乌龟一样,缩进壳里,且不说王爷能不能行房,一旦秘密被发现,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数。
但面上总是要表态的,她小心觑着刘铎的脸色,“妾身明白。”
饭菜重新被摆了上来,刘铎夹了几筷子放下,赵菁小口咽下也放了筷子,两人站起身来告辞。
“去,把哀家准备的东西给送到庆王府。”舒太妃拿巾子拭了拭嘴角,走到刘铎面前,“你少时说不完的话,如今性子越发沉默了,有个孩子也好,做了父亲,身上也多些人气。”
“以前你有父皇宠着,谁也不能奈何你,但现在不同了,他是九五之尊,你是臣子,早点接受这个现实,你自己也好过。”
舒太妃说着眼框微湿,欲劝更多,生生被刘铎打断。
“母妃,你好生照顾自己,不用替我操心。”
舒太妃神色一顿,眼眸暗了下来,坐回去挥了挥手,“罢了,你大了,懒得听我这无用之人的唠叼废话,你们走吧。”
眼见舒太妃神色郁郁,赵菁尤豫一瞬,上前道:“母妃,王爷的意思是您照顾好自己,旁的也都明白,母妃不必费神担忧。”
都是一个意思,但换了一种说法,舒太妃心里熨帖了许多,面色开始回温。
“行了,天色暗得早,你们早些回吧。”
两人行了礼,走出了宫门。
雪皑茫茫,马车在夹道中踽踽独行,几声肠鸣突兀地打破寂静,赵菁用力吸着肚子,试图不发出难堪的声音,但却无济于事。
昨天新婚没怎么吃饭,一早吃了几口,午饭也才吃了两筷子蔬菜,腹中空空叫嚣得厉害。
注意到刘铎投过来的视线,赵菁脸颊灼热,两只手紧扣于膝上。
一个乌漆食盒递了过来,白淅修长的手指如上好的美玉,没有一丝细纹,“母妃准备的。”
每回进宫,母妃都会给他备上小时候最爱吃的杏花酥,不过年纪大了他早已不爱吃这种甜腻的食物,但又不忍拒绝她的一片心意,以往都是顺手赏了段洛。
赵菁愣了愣,反应过来双手接过,“谢王爷。”
人在饥饿面前,只有对食物的渴望,赵菁小心翼翼揭开食盒,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馥郁的甜香和细腻的口感让她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全部注意力都在食物上,待她回过神来,才发觉只剩最后一块。
她一边想怎么解释把太妃给他的糕点吃完了,一边拿眼角看一旁的刘铎,不期然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瞳孔赤黑,冷傲深沉,然而专注地看人时,有种猛兽放松警剔时的纯粹还带着淡淡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