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树敌,更不想得罪赵夫人,只想明确她们母女二人的地位。
“母亲,小女投奔父亲,自知给您添了麻烦,不敢造次,只是……”赵菁轻轻地抚顺好好的额发,“这孩子实在可怜,方嬷嬷,方嬷嬷哪里管得了。”
庑廊下的方嬷嬷心里一咯噔,憋气。
好不容易在夫人跟前混了个差使,这下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印象,真是倒楣透顶!
赵夫人含威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软烂骨头里竟长了颗玲胧心,想着给她孩子要名分来了,看来也不是蠢到了家。
赵夫人目光转向丹姨娘,“丹姨娘,可是打定主意要违逆?”
丹姨娘讶异,“妾身只是秉持内宅和睦,怎能说是违逆?”
“好,齐嬷嬷把康儿带下去,打五大板子。”赵夫人掷地有声,并强调,“把其他弟妹们叫来观看。”
齐嬷嬷上前拉住赵康,丹姨娘身后的大丫鬟想拦阻,却被刀了一眼,慢慢收回了手。
丹姨娘艳丽面庞堆起怒火,“我看谁敢动手!”
整个太师府的下人都知道,太师平日最是宠爱这位姨娘,也只有她敢于跟夫人叫板,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拿着木板的小厮犹尤豫豫,竟真的不敢动手。
这一幕气坏了赵夫人,她胸口憋了多年的那股气四处游走,猛地呼吸窒住,婆子们纷纷上前安抚。
赵夫人喘息几许,脸色依旧暗沉。
这个贱人仗着几分姿色,日日霸占太师的宠爱,偏她奈何不得,当初,当初就该下了狠手。
赵晗满眼忧色,“母亲,别气坏了身子。”
“给我打!”赵夫人嘴里蹦出三个字。
下人只得高高举起板子,应付地落下去,小公子感觉不到疼痛,朝齐嬷嬷扮起了鬼脸。
没一会儿,就被身边的嬷嬷带了去。
赵菁默默收进眼里,太师府的主母,也不好当。
娘虽然守了十八年的活寡,日子清苦,但若活着,也未必肯和别的女人争一个丈夫,抱着珍贵的回忆逝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上天的怜爱。
赵晗站起身,温婉的面孔骤然狠厉,“姨娘,你这般轻视主母,还有没有半点规矩,真当没人能治得了你吗!”
“大小姐言重。”丹姨娘不疾不徐,忽又改口,“不对,现在该叫二小姐了。”说完笑声清脆。
赵晗呼吸微乱,很快平复下来,双手端于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菁。
“长姐,你就不站出来为母亲说句话吗?”
赵菁正暗自焦灼事情偏离了走向,没想到杀出个丹姨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突然被点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要她站队。
她诺诺地开口,“二妹是贵女典范,自然,自然说得对,家宅和睦重要,但尊卑教养亦不能轻视。是以,是以……姨娘不该对母亲如此无礼。”
丹姨娘一记眼风扫来,赵菁忙低头。
“听到了?还不快向母亲请罪!”赵晗气势一压,打定主意下下丹姨娘的威风。
然而她低估了丹姨娘,她不接话茬,反而目光怜悯地看着她,“二小姐这般动气,就不怕……”
欲言又止,似是暗示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晗脸色顿时血色褪去,狼狈地后退两步,赵夫人投过来的视线象一对冷冰冰的钩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勾了她的脖颈。
赵菁眼角微微一瞥,心头浮起困惑。
丹姨娘得意地收了嘴,“侍讲夫人正等我呢,夫人罚也罚了,妾身就不在您跟前碍眼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料,袖角被人拉住。
“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跟夫人小姐这么说话的。”
齐嬷嬷不象夫人顾虑这顾虑那,也不象小姐端庄文静,日常管着整个内院的下人,手段狠辣,“刷刷”就是两个巴掌,“今日我就是被太师赶出去,也要杀一杀你这以下犯上的贱妾威风!”
丹姨娘被打得措手不及,白淅的脸颊腾起一片血红,捂着脸气急败坏,“你敢打我?”
齐嬷嬷身子高壮,嗓门也粗,“老奴就打了。”
“究竟何事,吵吵嚷嚷,不让人清净!”
赵奉先走进来,威压的目光一扫,只有齐刷刷行礼的声音,他将视线落在堂上捂着心口,苍白疲惫的赵夫人身上。
赵夫人悠悠站起来,欠身,“康儿带下面的几个弟妹拿这孩子戏水押注,顽劣至极,我欲惩戒,丹姨娘不知轻重,一味维护,这才两厢争执。”
赵奉先一向厌恶后宅纷争,所以一再要求赵夫人做好宽容大度的表率,不管背地如何,尽力维持和静的家风。
但也不是全然放任不管的,这般行径的确过火了,他掀眉问道,“那可罚了?”
“打了五大板,下人们收着力,也不知会不会长记性。”
赵奉先点点头,对丹姨娘漫天的怨怒视而不见,语气一沉,“还站着干什么,没挨够?”
丹姨娘眼尾泛红,却知当下不可胡搅蛮缠,咽下这口恶气,甩袖离去。
赵奉先眼神掠过角落里的赵菁母女,“方嬷嬷呢,怎么看管孩子的?”
方嬷嬷弓腰垂肩急忙回话,“回太师的话,老奴就去了外院拿东西,回来就不见了小姑娘,都怪老奴。”随即撩起衣袖自个儿打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好好此番差点丢了性命,如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赵菁轻吸一口气,“虽母亲公正处理,但气坏了身子,女儿已是过意不去,就怕将来惨剧重演……”
折腾了半日,才转回了正题,赵菁垂眸静静等着。
赵奉先撩袍落座,有丫鬟递上一杯七分烫的热茶,刚好入口。
“我正想同你母亲商量,夫人你怎么看?”
赵夫人脸色微僵,显是为先前的争执不快。她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官至前朝首辅,家世品性在京城贵女中无出其右,当年低嫁给尚是庶吉士的赵奉先,半是讨好半是逼迫父亲用人脉为他铺路,耗尽积蓄,才将他推到朝堂顶峰。
如今他权势愈浓,久居高位,对她的初心渐渐变味,从一个又一个抬进府的姨娘,到主母的枷锁约束。
十几年她都忍了下来,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总是不同的。
可在内室听到他那一声动容的“梓娘”,内心筑起的城墙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委屈倾潮而出。
“她是您的亲外孙,当然由您来定夺。”赵夫人不咸不淡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