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菁赶紧理了理衣摆出去,又一想自己作为长女,礼数上是不需要迎接的,但人已经走了出来。
几位小姐后面跟了一溜丫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布匹,首饰盒,字画匣子之类。
赵晗远远看到一个身穿鹅黄衫裙的人在廊下立着,容色玉雪娇俏,但仪态怯懦,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她微微扬唇,换上得体敦厚的笑容。
“姐姐,我来迟了。”
另外两位小姐则一脸倨傲地看她。
一声亲热的“姐姐”,倒把自身定位为外人的赵菁喊得脸红了,扯了衣角憨厚的笑。
“我一个乡下妇人哪里当得起,大小姐,你太客气了。”
赵晗敛着笑意暗暗打量,虽小家子气得很,倒是个本分的,笑意加深握住她手。
“你我本就是姐妹,姐姐不必自谦。”
赵菁迎她们进去,嘴边挂一抹羞涩的笑,“妹妹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姐姐自愧不如。”
这般低声下气,跟软烂的面条一样,那点儿不快瞬间烟消,赵晗温笑两声,冲外面的丫鬟点头。
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繁复雕刻的紫檀木托盘整齐摆在案桌上。
“这院子荒废许久,刚刚收拾出来,摆设是旧了点儿,但胜在清雅安静,姐姐若是无聊,可去找我们几个姐妹玩。”
赵菁坐在椅子上几乎没有着力,看着流水般送进来的名贵物品,整个人受宠若惊,只顾着点头,“那是自然。”
“姐姐,”说话的人是赵家二小姐,名赵萱,圆脸盘子,瞪着赵菁道,“她一个下堂妻带着拖油瓶,你跟她客气什么。”
“是啊,姐姐,她这种人高了你一头,你喊她姐姐,也不嫌晦气!”
三小姐赵瑜也跟着附和。
赵晗淡笑,不予回应。
大户人家的做派就是不一样,羞辱人都得先来上一套漂亮功夫,赵菁的头越来越低,耳后根烧红了。
“妹妹们说得没错,父亲自生下我便入京赶考,一别十八载,我也没想到自己多出来这些弟妹,你们若喊得别扭,直呼我名亦可。”
赵晗拿眼角睨她,瞥见她僵硬无措。
“别说你娘死了,就是她还活着,太师府也只有一个主母,一个嫡长女。”赵瑜冷笑,“至于你,充其量就是个代替品。”
赵菁敏锐地觉出一丝怪异,“代替?”
赵瑜自知失言,又被赵晗斜眼警告,连忙住口。
“二妹和三妹向来爱口舌之争,都是些气头上的胡话,姐姐莫要当真。”赵晗轻声细语,转头冲两位小妹呵斥,“快跟长姐道歉。”
赵萱却不依不饶。
“道歉?她应该感谢。要不是托姐姐的福,她这辈子都爬不进太师府的门,更不能许配给金尊玉贵的王爷。”
什么?
她一个下堂妻嫁王爷,如何使得?
赵瑜生怕被赵萱抢了风头,忙捡起话头继续说: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指婚,但父亲舍不得姐姐出嫁,让你代替嫁过去。”
“所以啊,别仗着陈年旧事,把自己当盘菜,外人面前我们可以称你一声长姐,私底下你就是一个贱婢。”
赵晗宠溺地瞪她一眼,“越说越不象样了,待会儿让母亲去训你们。”
两位小姐闭上嘴,神情却是得意洋洋。
赵菁心中大乱,双手无措地在裙子上来回擦汗,“是我粗俗蠢笨,不知哪里得罪了两位妹妹,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
赵晗脸色舒展,浅浅宽慰几句,携一众小姐丫鬟散去。
四下无人,赵菁双腿盘在圈椅上,支起下巴思索。
负心爹十八年后来寻她,竟是要她代替大小姐去嫁给一个王爷?
虽说太师位列三公,处尊居显,但入皇室玉蝶何尝不是荣耀,为何还要顶着欺君的罪名让她代嫁?
“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安置?”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碎步进来,眼神异样闪铄。
赵菁这才将心思转到桌案上的东西来,随意拿起一只翡翠手镯,冰剔莹润,她小心地看了丫头发直的眼,轻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婢叫灵溪。”她回道,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看着琳琅的首饰。
赵菁点点头,“你把院子里的人都喊来吧。”
灵溪健步如飞,走到门口朝院子里一吆喝,不一会儿,四个丫头两个婆子齐刷刷站在赵菁面前。
作为太师府的长女,明面上该有的东西常夫人倒是妥帖,赵菁一一捡起桌案上的东西察看,不时用馀光观察她们的神色。
灵溪目光垂涎,嘴角兴奋地勾起,活脱脱的财迷模样,右边的长相老成一点,端着脸,不怎么感兴趣,中间的个子最矮,呆呆的,嘴巴微张开,再过去就是一个样貌凌厉的,眼角隐隐透着不屑。
两个婆子垂眸立着,看不出神色。
赵菁觉得差不多了,转头冲她们憨笑,“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我这个大小姐就是挂个名,其实和你们一样,这些首饰布匹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灵溪你看着分一分,大家顺便认识一下。”
“唉!”灵溪立即应声。
将布匹和首饰依次放入几人手中,一边介绍,“月婵姐姐、东枣、凝玉姐姐、佟婆婆还有青婆婆。”
“多谢小姐赏赐。”几人异口同声,躬身行礼。
赵菁摆摆手,“大家都不用这么拘束,以后送来的东西都有你们的份,我一个乡里人出来的,难免不懂大京城的规矩,还要劳烦你们照应。”
“小姐不必担心,夫人特意派了我来教您规矩。”
佟婆婆面相古板沉稳,一头银发梳得溜光水华。
赵菁面露怯意,笑了笑,“那就辛苦佟婆婆了。”
六个人里,起码有三个是赵夫人身边的人,赵菁顿时有种被豺狼虎豹盯着的危机感。
嫁入林府的三年,她伺奉刁钻婆母,提防嫂子陷害,还要与酗酒施暴的相公周旋,可谓是夹缝里生存,从未有过这般迷茫。
太师府的一切对她来说太陌生遥远,她抓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她确信一点,她要嫁的绝不是什么富贵之地。
思量半刻,赵菁稍作收拾,去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