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闻香教徒的驾驭下,稳稳地行驶在通往西溪的僻静道路上。
夜色愈深,芦苇荡愈发茂密,道路也越发狭窄崎岖。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与不知名水鸟的扑翅声,更添几分荒凉与诡异。
约莫又行了两刻钟,马车终于在一片极其茂密、几乎看不见河道的芦苇荡边缘停下。
“圣女,到了。前面就是徐晦说的那个废弃渔寮,马车进不去了。”车外的教徒低声禀报。
赵清漪睁开眼,眸光清澈冰冷。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眼前是无边无际、在夜风中如浪起伏的灰白色芦苇,绵延至视线尽头。
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伸向芦苇深处,隐约可见远处水光粼粼,以及一个黑黢黢的、半塌的棚屋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腐烂植物与泥土的混合气息。
这里,便是徐灵渭为朱明媛精心挑选的“囚笼”与“舞台”。
赵清漪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废弃的渔寮孤零零地矗立在西溪深处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旁。
它早已荒废多年,由几根歪斜的木桩支撑着一个半塌的茅草棚顶,四面漏风,棚内地面潮湿泥泞,散落着腐朽的渔网碎片和不知名的动物骨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淡淡的腥气。
月光透过破烂的棚顶缝隙洒下几缕清辉,勉强照亮棚内景象。
徐晦早已带着四五个心腹家丁在此等候多时。
这些人皆作黑衣夜行打扮,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暗藏兵刃。
徐晦背着手,在湿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时伸头向芦苇小径方向张望。
当看到郑三炮一行人——确切地说,是看到郑三炮背上那个被银灰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昏迷不醒的娇小身影时——
徐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但很快被谨慎取代。
他迎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郑当家,事办成了?”
郑三炮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交由旁边手下扶着。
他自己则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疲惫与痛楚交织的神色——
强行催动《红阳劫火经》的反噬仍在持续,经脉如同被烙铁炙烤般难受。
他扫了一眼徐晦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修为不高的家丁,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露出愤懑不满之色。
“办是办成了,人给你带来了。”郑三炮声音沙哑,带着火气,“但是徐管事,你之前给的情报,可不怎么地道啊!”
徐晦眉头一皱:“郑当家此话何意?人不是好好带来了吗?”
“人带来了,可我手底下的兄弟折了好几个!”
郑三炮陡然提高声音,眼中凶光毕露,“你说目标只有两个普通护卫,最多不超过八品修为。可实际呢?那个车夫是实打实的六品好手!”
“车里那个侍女更不得了,掌法凌厉老辣,内力雄浑,至少是五品境界!我们兄弟拼了命,连老子的压箱底功夫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把她们放倒!这笔账,怎么算?!”
他旁边的手下也配合地露出悲愤神色,瞪着徐晦等人。
徐晦心中一惊。
五品、六品护卫?
这这怎么可能?
文渊书局一个商贾之家,能有这么高修为的护卫?
他第一反应是郑三炮夸大其词,想趁机讹诈。
“郑当家,”徐晦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威胁,“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徐家在杭州是什么分量,你应该清楚。”
“该给的酬金,一分不会少你。但若想借此狮子大开口,恐怕这杭州地界的水路,以后郑当家走起来,就没那么顺遂了。”
他试图用徐家的势力压人。
往常这些江湖匪类,见了徐家的名头,多少要收敛几分。
然而郑三炮今日有圣女在侧撑腰,又确实损失了人手,更兼对徐家这等世家大族的所作所为本就深恶痛绝,岂会被他唬住?
“呵!”郑三炮嗤笑一声,向前踏了一步,六品【昭武】的凶悍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无形的浪潮压向徐晦等人,“徐管事,你少拿徐家来压我!我们‘芦盗’在苕溪西溪讨生活,靠的是手里的刀和兄弟们的命!”
“盗亦有道,你们出钱,我们办事,天经地义!可你们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楚,就让我们去啃硬骨头,害我们死伤惨重,这难道是我们理亏?!”
他指着被斗篷裹住的朱明媛,声音愈发凶狠:“要是普通护卫,我们早就利利索索办完事走人了,犯得着在这里跟你掰扯?你自己看看,为了搞定那两个中三品高手,我身上这伤!”
他扯开衣襟,露出之前被青霭掌风扫到、一片青紫淤血的胸膛。
徐晦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变幻不定。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更是面露惧色,手按上了腰间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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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三炮见状,气势更盛:“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这事,要么,酬金翻倍!补偿我死伤兄弟的抚恤和汤药费!要么”
他眼中凶光一闪,手按上了腰间的分水刺柄,“老子现在就把人带走,你们徐家爱找谁找谁去!至于以后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徐家势力再大,还能把西溪苕溪每一寸芦苇荡都翻过来不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加钱,或者交易取消,甚至可能结仇。
徐晦心中飞快盘算。
对方态度强硬,不似作伪。
难道那朱明远的护卫真是中三品?
若真是如此,郑三炮等人付出代价不小,要求加钱似乎也说得过去?
关键是,少爷那边还在等着“英雄救美”,若此刻闹翻,人留不下来,坏了少爷的大事,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权衡利弊,徐晦终究不敢冒险。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郑当家息怒,息怒!是在下思虑不周,没想到那朱家护卫竟有如此身手。折损了弟兄,确实该补偿。这样,酬金按原先约定,再加五成!如何?”
他试图讨价还价。
“翻倍!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郑三炮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徐管事,我们兄弟的命,就值这点钱?你要想清楚,是我们提着脑袋帮你徐家办这见不得光的事!若是你觉得不值,咱们现在就一拍两散!”
说着,他作势就要去拉朱明媛。
“慢着!”徐晦急忙阻止,额头已冒出冷汗。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朱明媛,又看了看凶相毕露的郑三炮及其手下,最终颓然叹了口气,“好!翻倍就翻倍!郑当家,钱我回去就让人送到老地方。现在,人可以交给我了吧?”
他心中肉痛无比,这笔额外支出恐怕得从他自己的油水里抠出来不少,但比起完成少爷交代的任务、避免更可怕的后果,也只能认了。
郑三炮这才脸色稍霁,示意手下将朱明媛交过去。
一名徐府家丁连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女扶住。
“徐管事爽快。记住,钱尽快送到,我们兄弟还等着治伤。”郑三炮收了气势,但语气依旧不客气,“人交给你了,后面是你们徐家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名驾车的闻香教徒,头也不回地沿着来时的芦苇小径快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沙沙作响的芦苇丛中。
徐晦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口:“呸!一帮贪得无厌的泥腿子!”
他心疼即将付出的巨额钱财,更恼火被对方威胁。
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转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被家丁扶着的朱明媛。
银灰色斗篷下,少女昏迷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美丽,令人心动,也让人更容易生出邪念。
徐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压下。
这是少爷看中的人,他可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把人抬进渔寮里,放在那个稍微干爽点的角落。”徐晦吩咐道,“把这里简单收拾一下,弄点干草铺上。少爷应该快到了,别怠慢了‘贵客’。”
家丁们应声而动,很快将昏迷的朱明媛安置在渔寮内一个相对避风、铺了些许干草的角落。
徐晦则带着另一名家丁,在渔寮外找了个隐蔽处蹲守,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等待徐灵渭的到来。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就在距离渔寮不远处、一丛异常茂密的芦苇之后,一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眸,正透过芦苇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赵清漪如同真正的幽灵,悄然藏身暗处。
她听到了郑三炮与徐晦的全部争执,看到了徐晦最终妥协付钱,也看到了朱明媛被安置进那肮脏破败的渔寮。
“果然威逼利诱,讨价还价,与市井无赖何异?这就是所谓的诗礼传家、江南望族?”赵清漪心中冷笑愈甚,对徐家、对这类世家的观感更差。
她的目光落在渔寮中那抹昏暗中依稀可见的素色身影上。
“朱明远接下来,就是考验你心性的时候了。徐家的‘英雄救美’,马上就要上演。你是会惊慌失措、绝望哭泣,还是会强作镇定、伺机反抗?又或者你身上是否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底牌?”
夜风吹动她藏身的芦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完美地掩盖了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圣女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潜伏于黑暗,静待好戏开锣,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值得她亲自出手干预的“变数”。
西溪的夜,更深了。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黑潭中挣扎浮起。
张澈猛地睁开双眼,视野中是一片旋转模糊的星空与摇曳的芦苇黑影。
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夜空气涌入肺中,带着泥土与腐败植物的气息,让他混沌的头脑迅速清醒过来。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官道旁略显潮湿的草丛里,浑身酸疼,残留着昏迷前那股奇异眩晕感的余韵。
,!
“明媛青霭姑姑老周”记忆如同碎裂的镜子,瞬间拼合!
——马车!劫匪!异香!
青霭姑姑与贼首激斗!老周被神秘黑影击飞!自己和明媛在车内昏倒!
“明媛!!!” 张澈心脏骤然缩紧,猛地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月光清冷,官道空寂。
哪里有马车的影子?
只有夜风吹过无边芦苇荡的呜咽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孤啼。
“明媛!青霭姑姑!老周!”他放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却只引来更寂寥的回响。
无人应答。
张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撑地面站起,踉跄了一下,迅速在周围搜寻。
很快,他在路边另一侧的芦苇丛边缘,发现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青霭。
这位平日沉稳干练的五品高手,此刻面如金纸,左肩塌陷,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再往前几步,他又找到了同样昏迷、胸口衣衫碎裂、印着一个清晰掌印的老周。
老周的情况似乎比青霭稍好一些,但呼吸也十分微弱紊乱,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唯独不见朱明媛!
张澈脸色煞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冰冷的恐惧与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织升腾。
明媛被掳走了! 就在他眼前!在他昏迷的时候!
自责、懊悔、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如果他有武功,如果他能早点察觉不对,如果他
不!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张澈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无用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他是英国公世子!是将门之后!
纵然平日喜文厌武,以朱明媛马首是瞻,显得温文甚至有些缺乏主见,但那更多是因为尊重与信赖。
真正的危急关头,流淌在血液中的将门果决与担当,瞬间被激发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迅速俯身,检查青霭和老周的伤势。
两人伤势极重,尤其是青霭,肩骨碎裂,内腑受创,经脉紊乱,必须立即救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老周胸骨虽未全碎,但那一掌震伤了心脉,同样拖延不得。
可此处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孤身一人,重伤员移动不得,如何能带着他们回城求援?
又如何能去追查明媛的下落?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耽搁一分,明媛就多一分危险!
就在张澈心急如焚、几乎束手无策之际,官道远处,隐约传来了车轮轧过路面的辚辚之声,以及马蹄嘚嘚的轻响。
有车马经过!
张澈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冲到官道中央,张开双臂,拦在了道路正中!
那是一辆略显破旧的青布篷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驾车的是个穿着粗布棉袄、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见到路中央突然冒出个人来,吓了一跳,急忙勒住缰绳。
“吁——!干什么的!不要命啦!”车夫惊魂未定地喝道。
张澈快步上前,借着月光,看清车内似乎还坐着一个怀抱孩童、面带菜色的妇人,正惊恐地望着他。
“这位大哥,大姐,对不住,惊扰了。”张澈语速极快,但尽量保持清晰镇定,“在下并非歹人,乃是杭州府学子弟,与同伴归家途中遭遇贼人劫掠,同伴被掳,另有两位家人重伤在此,性命垂危!恳请大哥大姐仗义援手,暂时在此地帮忙照看片刻!在下这就回城去喊救兵,定有厚报!”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价值不菲;
又掏出随身钱袋,将所有银两、碎银乃至铜钱全部倒在手心,连同几件随身的小巧金玉饰物,一股脑儿塞到惊愕的车夫手中。
“这些权作酬谢与信物!只需大哥大姐在此地帮忙照看一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我回城后立即带人赶回!若能将人平安等到救援,事后另有重谢!十倍、百倍酬金,绝不食言!”
张澈语气恳切急切,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与焦虑,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决断。
车夫和车内的妇人被他这连珠炮般的话语和突如其来的重酬弄懵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和那触手温润、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佩,又看了看不远处躺在路边生死不知的两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大哥!救人如救火!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家人!求你了!只是暂时照看,我定速去速回!”
张澈见对方犹豫,心中焦急,竟一撩衣袍,单膝跪地!
堂堂英国公世子,此刻为了救人,什么礼仪身份都顾不上了。
这一跪,彻底打动了那憨厚而贫苦的车夫。
他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等贵公子下跪相求?
又哪里见过如此多的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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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跳下车,手足无措地扶起张澈:“哎!公子快请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俺俺答应你就是!俺和婆娘娃儿就在这儿等着!你快去快回!”
“多谢大哥!大姐!”张澈大喜,重重一揖,然后指向车夫那匹拉车的老马,“大哥,事急从权,借马一用!”
不等车夫回答,他已迅速解下那匹瘦马的套索。
这马显然没有专门配备马鞍,只有简陋的皮制坐垫和缰绳。
张澈没有丝毫犹豫。
他出身英国公府,骑术乃是家学基本功,足以应付无鞍骑乘。
他抓住马鬃,脚踩车辕借力,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扎实的功底。
“驾!” 张澈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一手紧握缰绳,一手轻轻拍打马颈。
老马吃痛,又兼脱离了车辕束缚,长嘶一声,竟也撒开四蹄,沿着官道朝杭州城方向小跑起来,速度竟还不慢!
张澈伏低身子,紧贴马背,努力适应着无鞍骑乘的颠簸,双腿如同铁钳般牢牢夹住马腹,靠着手臂腰腹的力量与多年训练的平衡感,勉强控住了马匹。
夜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芦苇黑影飞速倒退。
张澈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城!求援!救明媛!
温文尔雅的表象彻底剥落,此刻的他,眉宇间只剩下属于将门虎子的果决、坚毅与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不知道掳走明媛的是谁,目的何在,去向何方。
但他知道,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杭州城,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
月光下,一人一马,踏碎了西溪郊野的寂静,朝着那座灯火依稀的庞大城池,绝尘而去。
身后,那对贫贱却善良的夫妇,守着昏迷的青霭与老周,在秋夜寒风中,开始了焦急而充满希望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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