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斜阳,为孤山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徐家别业“涵碧轩”内,丝竹渐歇,笑语暂收,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秋日文会”,终于到了曲终人散之时。
庭院中,名贵菊花争奇斗艳,太湖石错落有致,方才还高朋满座、吟诗作对、挥毫泼墨的雅集,此刻只剩下杯盘狼藉与淡淡的墨香酒气。
仆役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而与会士子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回味今日佳作,或约定他日再聚,或低声议论着方才文会上的种种精彩与暗涌。
作为文会的发起者与绝对主角,徐灵渭无疑是今日最耀眼的存在。
他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言谈举止间既有着世家公子的雍容气度,又不乏才子的风流倜傥。
整个下午,他或主持品评,或即席赋诗,或与来自浙省各地的名士才俊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应对自如,尽显杭州府学第一才子的深厚学养与过人风采,赢得了满堂喝彩与无数羡慕钦佩的目光。
然而,此刻站在别业气派的朱漆大门前,亲自礼送宾客的徐灵渭,脸上那完美得体的温文笑容下,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烦躁。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刚刚驶离、正沿着山道缓缓下行的青篷马车。
马车朴素,并不起眼,但里面坐着的,却是他今日所有精心表演、所有风光荣耀背后,真正想要取悦与征服的目标——文渊书局少东家,与他并称“府学双璧”的朱明远。
可恨!
徐灵渭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整个文会,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特意将自己新近琢磨、自认足以流传后世的诗作在朱明媛面前“不经意”吟出;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她可能感兴趣的经义疑难点,并展现出远超同济的深邃见解;
他甚至不惜“纡尊降贵”,主动为她斟茶,点评她随口而出的几句短诗,极尽赞美之能事。
换作其他任何一位世家闺秀,恐怕早已被他这番才华横溢、温柔体贴的攻势所打动,即便不立刻倾心,至少也会流露出些许羞涩、欣赏或受宠若惊。
可朱明远呢?
她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
对他的诗作,她礼貌地称赞“清丽可喜”、“颇具巧思”;
对他的见解,她微微颔首,表示“徐公子所言甚是”或“另有一番见地”;
对他的殷勤,她也只是淡然回以“徐公子客气”,便再无更多表示。
那种感觉,就像你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最柔韧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憋得自己内伤。
更让他恼火的是,文会尚未完全结束,朱明媛便以“书局尚有琐事需处理”为由,提出先行告辞。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他徐灵渭自然不能强留,失了风度,只能强压心头不悦,摆出最温和体贴的姿态,亲自将她送出大门,还故作大方地叮嘱“路上小心”、“改日再聚”。
“不识抬举!”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徐灵渭心中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的笑容也彻底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我徐灵渭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要相貌有相貌,在这杭州城乃至整个浙省,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
我如此放下身段讨好你,你竟敢如此视若无睹,甚至提前离席,扫我颜面!
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不过是个京城来的书局东家之女罢了!
在我徐家面前,算得了什么?
心中怒火与不甘交织,让徐灵渭本就因白日文会应付宾客而有些疲惫的精神,陡然变得亢奋而扭曲。
他不再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而是将注意力彻底转向了早已谋划好的、简单粗暴却绝对有效的“后手”。
“清高?傲气?”徐灵渭嘴角扯出一抹残忍而淫邪的弧度,眼神中燃烧起赤裸裸的欲望火焰,“等到了西溪,到了那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看你还能不能保持这副清冷模样!”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朱明远今日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男式儒衫,玉带束腰,发髻高绾,未施粉黛。
可那过于精致秀美的五官,莹润如雪的肌肤,以及宽大儒衫也遮掩不住的窈窕身段曲线
尤其是那双清澈明净、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此刻在徐灵渭的想象中,正逐渐被惊恐、无助、屈辱的泪水所浸染。
想象着她被“芦盗”掳走时的惊慌失措,想象着她被带到西溪深处废弃渔寮时的绝望恐惧,想象着自己“神兵天降”击退贼人时她眼中可能迸发的希望与依赖
最后,也是最令他血脉贲张的,是想象着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无人知晓的西溪湿地中,自己如何一点点撕碎她所有的骄傲与矜持,让她从高高在上的“府学双璧”,彻底沦为自己的掌中玩物,予取予求。
,!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是哭着求我,还是继续摆出这副冷冰冰的嘴脸!”
徐灵渭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感觉小腹处一股邪火噌地窜起,烧得他浑身燥热,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白日里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君子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与施虐欲在疯狂滋长。
他深深吸了几口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戏还没开始,他不能自乱阵脚。
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别业庭院,里面还有不少宾客未散,多是些需要进一步笼络或应酬的人物。
徐灵渭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转身走了回去。
“徐兄,方才那首《秋日登孤山怀古》,气魄雄浑,用典精当,尤其是‘烟霞不锁兴亡恨,付与湖山日夜潮’一联,当真绝妙!令人击节!”
一位来自绍兴的举子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恭维。
“张兄过誉了,不过是触景生情,偶有所得罢了。”徐灵渭笑着摆手,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早已飞到了西溪那片芦苇荡中。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与宾客周旋,一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朱明媛的马车下山,回城,途中经过西溪附近
“芦盗”的人应该已经埋伏妥当了吧?
徐晦那边是否已将一切安排就绪?
信号如何约定?
自己该以什么理由提前离席,又能带哪些“可靠”的人手过去?
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腾,混合着对即将到来的“盛宴”的期待与焦灼,让他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但这种紧张,更类似于猎手即将扣动扳机前的战栗,而非恐惧。
夜色,请快些降临吧。
徐灵渭举起酒杯,与又一位上前敬酒的宾客虚碰一下,仰头饮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仿佛浇在了心头的邪火上,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望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西湖浩渺的烟波之下,天际开始泛起青黛色。
黑夜的帷幕,即将拉开。
而他精心策划的“英雄救美”大戏,也将随之正式上演。
青篷马车驶离孤山,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车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但布置简洁舒适,铺着厚实的绒垫,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朱明媛已取下束发的玉簪,任由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清丽绝伦,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裹上一件素雅的银灰色锦缎斗篷,倚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张澈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锦袍,只是解开了领口,显得有些随性。
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车内还有一位侍女,年约三十七八,相貌端正,眼角已有细纹,穿着深青色简朴襦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透着一种沉稳干练的气质。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低眉顺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敬却无丝毫卑微。
但若有真正的高手在此,便能察觉到她呼吸绵长深远,几乎微不可闻,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车厢融为一体,赫然是一位修为精湛、已达五品【翊麾】之境的内家高手!
马车外,车夫是个面容普通、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稳稳地操控着缰绳。
他身形看似并不魁梧,但握着缰绳的手掌骨节粗大,青筋隐现,坐姿稳如磐石,气息沉凝悠长,显然也是位六品【昭武】的好手。
这主仆四人,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侍女与车夫,皆是徐王朱允熙精心挑选、派来保护爱女的高手。
侍女名为“青霭”,跟随徐王妃多年,心腹可靠,不仅武艺高强,更精通药理、暗器与贴身护卫之道,处事沉稳老练;
车夫唤作“老周”,亦是王府护卫中的老人,驾术精湛,更兼一手出神入化的鞭法,可攻可守。
有这两位经验丰富、修为不俗的中三品高手一内一外护卫,等闲宵小根本近不了马车十丈之内。
沉默了片刻,张澈终于忍不住,愤愤开口:“那徐灵渭,今日文会上对明媛你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诗词唱和时刻意逢迎,品评议论时故作高深,斟茶递水更是殷勤得过火!那双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若不是我们身份不便暴露,我定要让人将他拿下,治他一个‘冒犯贵女’之罪!”
他越说越气,拳头握紧:“区区一个杭州世家子弟,也敢对郡主殿下起这等龌龊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朱明媛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澄澈平静,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
她轻轻拢了拢斗篷,声音柔和却清晰:“张世子息怒。徐灵渭此人,确有几分才学,但正如你所言,野心与欲望都写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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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种种作态,不过是世家子弟追求佳人的惯用伎俩,虽令人不喜,却也谈不上多么十恶不赦。”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意:“更何况,似他这般心性,急功近利,锋芒过露,今日能在文会上如此,他日在别处也必会如此。”
“杭州这潭水不浅,西湖剑盟内更是派系林立,他徐家也并非没有对手。这般行事,迟早会踢到铁板,自有他的苦头吃。”
“我们既隐藏身份来此体验士子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与他计较,徒惹麻烦?”
张澈听她这般说,怒气稍平,但依旧愤愤:“话虽如此,可看着他那副嘴脸,实在膈应!还有今日那文会,说是‘以文会友’,实则尽是互相吹捧、阿谀奉承!”
“这个夸那个‘诗才惊世’,那个赞这个‘学贯古今’,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江南文风鼎盛,难道就盛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文章上?”
朱明媛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暮色山影,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今日与会者,多是官绅世家子弟。他们自幼耳濡目染的,不仅是圣贤书,更是家族利益、官场规则、人情世故。”
“诗书于他们,既是进身之阶,亦是交际之器,更是彰显家学门风的装饰。”
“圆滑世故,长袖善舞,已是融入骨血的本能。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环境使然而已。”
她收回目光,看向张澈,温言道:“倒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士子,无家族可依,无背景可靠,全凭自身苦读搏一个前程。”
“他们的文章诗词,或许少了几分精巧雕琢,却往往多了几分真切感悟与风骨气节。只是这样的人,在今日这等场合,怕是难得一见。”
张澈闻言,深以为然,叹道:“正是这个道理!你看今日那些诗词,辞藻不可谓不华丽,用典不可谓不精当,可读来总觉得隔了一层,锦绣堆里透着一股子陈腐匠气,无病呻吟,哪有什么真情实感?”
“唉,真不如陈洛那首《牵丝戏》,虽是用俚曲调子,词句也算不上多么典雅,可那份对命运无常、身不由己的深切感悟,对痴情儿女的哀婉描摹,当真是字字锥心,感人肺腑!我听过数次,每次都不禁动容。”
提到陈洛和《牵丝戏》,朱明媛清冷的眸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那份因徐灵渭和无聊文会带来的些许不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是啊,”她轻声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怀念,“陈公子此人,看似惫懒随性,实则胸有丘壑。”
“他的才情,不在那些华丽辞藻与精巧用典,而在对人情世故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文字本身穿透力的精准把握。”
“《牵丝戏》如此,他平日言谈间偶尔流露的见解,亦是如此。与他,还有林姑娘、楚姑娘他们相处,虽也有学问探讨,却更觉真诚自在,无需那么多虚与委蛇。”
张澈用力点头:“没错!还是跟陈兄他们在一处痛快!喝酒便是喝酒,论诗便是论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哪像今日这般累人!”
两人相视一笑,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然而,这番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已驶离孤山范围,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朦胧的光辉。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影影绰绰的黑影,那是连绵的芦苇荡。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潮水般起伏,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此处已近西溪湿地边缘,河道纵横,水网密布,虽是官道,但因地势低洼,道路并不宽阔,且夜间行人车马稀少。
车夫老周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车速,同时压低声音向车内禀报:“小姐,公子,前方道路似乎有些不对劲。芦苇荡里有异响,不止一处。”
几乎同时,侍女青霭也缓缓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平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丝洞悉秋毫的锐利。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没有任何动作,但周身那股圆融内敛的气息却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将马车方圆数丈的空间纳入感知之中。
朱明媛和张澈神色一凝,方才的闲适气氛瞬间消散。
张澈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的官道蜿蜒向前,两侧芦苇高过人顶,在夜风中如鬼影般摇曳,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声。
更远处,芦苇深处似乎有几点微弱的、迅速移动的火光一闪而逝,像是萤火,又像是人的眼睛?
“有埋伏?”张澈心中一沉。
朱明媛却显得异常镇定。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斗篷,清丽的面容在琉璃灯朦胧的光线下,平静无波。
“不必慌张。”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青霭姑姑,老周,护住马车,以静制动。看看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是,小姐。”青霭的声音沉稳而略带沙哑,透着岁月的沉淀感。
车外的老周亦沉声应道:“明白!”
马车继续以缓慢的速度前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与沙沙的芦苇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 “嗖!嗖!嗖!”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动作迅疾如电,落地无声,瞬间便将马车前后去路堵住!
借着朦胧月光,可见来者共有十来人,皆身着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手持分水刺、渔叉、短刀等奇门兵器,身形矫健,眼中凶光毕露。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手持一柄寒气森森的细长分水刺,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马车,正是郑三炮!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沙哑的声音凶狠地喝道,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是典型的“芦盗”做派。
然而,经验丰富的青霭和老周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芦盗”看似散乱,实则站位颇有章法,隐隐形成合围之势,且气息沉凝,绝非寻常乌合之众的水匪。
尤其是为首那人,气息隐晦而危险,至少是六品好手!
朱明媛隔着车帘,看向外面那些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遇上劫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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