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年关的气息随着凛冽的北风日渐浓厚。
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各大商号、帮派也进入了年底盘账、清算、打点关系的繁忙期。
天鹰门自然也不例外。
今年,门主特意将城东外几处重要产业的年度巡视与盘点事宜,交给了副门主柳凤瑶,明面上是让她多熟悉门内核心产业,积累威信,实则是将一份不轻的责任与考验压在了她肩上。
柳凤瑶深知其中意味,行事格外谨慎。
她精心挑选了十数名得力手下,皆是经验丰富、忠心可靠之辈。
一连数日,柳凤瑶带人巡视田庄、货栈、矿山,逐一清点盘问,处理得井井有条。
腊月十七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寒风刺骨。
一行人结束了最后一处庄园的巡视,踏上归程。
为了赶在天黑前进城,他们选择了一条较近但略显偏僻的官道支路。
行至一处横跨冰冷溪流的无名石桥时,异变陡生!
一道比暮色更幽暗的身影,如同从桥下阴影中直接“浮”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桥头,恰好挡住了去路。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一柄长剑斜指地面,剑身隐有流光暗转,森然杀意瞬间锁定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柳凤瑶!
“什么人?!”
天鹰门护卫厉声呵斥,纷纷拔出兵刃,将柳凤瑶护在身后。
黑衣蒙面人一言不发,身形骤然启动,快如鬼魅!
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凄厉绝伦的流光,直刺柳凤瑶咽喉!
这一剑,狠、准、快,剑势之中更隐含着一种独特的流光之意,赫然是铁剑庄绝学《流光剑法》的形意!
柳凤瑶瞳孔骤缩,她能感觉到这一剑的恐怖,自己绝对接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好剑法!”
一声苍劲雄浑的长啸骤然从柳凤瑶身侧一名一直低着头、穿着连帽斗篷的随从口中发出!
声浪滚滚,竟震得石桥微微作响!
同时,那人猛地甩开斗篷,露出一张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刚毅面容,正是天鹰门太上长老殷天正!
只见殷天正五指箕张,枯瘦的手指在瞬间仿佛化作了精钢打造的鹰爪,指尖劲气吞吐,发出嗤嗤破空之声,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那疾刺而来的剑锋!
“铛——!”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爆响!
鹰爪与剑锋硬撼,爆出一溜耀眼的火星!
巨大的劲力四溢,将桥面石板震出细密裂纹!
黑衣人剑势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对方护卫中竟藏有如此高手!
殷天正却借着反震之力,身形灵动一旋,已然稳稳挡在了柳凤瑶身前,一双鹰目精光四射,牢牢锁定黑衣人。
柳凤瑶与其余手下连忙后退数步,让出空间,心中稍定。
“藏头露尾的鼠辈!还敢冒充沈傲峰?”
殷天正冷笑一声,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待老夫揭了你的面皮,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黑衣蒙面人眼中寒光更盛,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剑势再起!
这一次,剑光更加凌厉,如星河倒卷,流光溢彩中杀机暗藏,竟是全力施为,剑锋之上那股灼热锋锐之意愈发明显,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撕裂!
殷天正不敢怠慢,将毕生浸淫的《鹰爪功》催发到极致。
他身形飘忽如鹰翔九天,双爪或抓、或拿、或撕、或扣,招招不离黑衣人周身要害,劲风呼啸,爪影重重,专破剑法中宫。
两人以快打快,在狭窄的桥面上兔起鹘落,剑光爪影交织成一片,罡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坚硬的石板不断崩裂,碎石四溅!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竟是旗鼓相当!
黑衣人剑法精妙,内力雄浑且带有奇特属性;殷天正则经验老辣,爪功狠毒,防得滴水不漏。
然而,又斗了十来招后,黑衣人剑法中的变化与内力的诡异灼热渐渐显现优势,开始将殷天正隐隐压制,剑光如潮,逼得殷天正守多攻少,一双鹰爪舞动虽密,却难再轻易切入剑网。
就在殷天正形势略显吃紧,黑衣人意图寻隙猛攻、一举奠定胜局之际——
“哈哈!请君入瓮,你今日插翅难飞!”
又是一声洪亮的大笑响起!
另一名穿着同样斗篷、一直沉默不语的随从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目光如电的威猛面孔,正是盐帮长老邱万钧!
他身形暴起,如同一头下山猛虎,双掌瞬间膨胀一圈,隐隐泛着岩石般的灰白色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直拍黑衣人背心要害!
正是其成名绝技——大成境界的《裂石掌》!
前有鹰爪锁喉,后有裂石掌拍背!
黑衣蒙面人心中猛然一沉:“不好!中计了!”
他瞬间明白,柳凤瑶这次看似寻常的出巡,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两名四品高手隐匿随行,只为钓他这条“大鱼”!
面对一名四品,他自信可战而胜之,甚至有机会击杀。
但同时面对两名经验丰富、配合默契的四品围攻,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首要考虑的已不是胜败,而是如何脱身!
他不得不回剑自救,剑光一圈,同时应对前后夹击。
但这一分心,气势顿泄,出手间便多了几分迟疑与保守。
邱万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迟疑,攻势更加狂猛,口中讥讽不断,与殷天正一前一后,将黑衣人牢牢困在中间。
裂石掌力雄浑霸道,专破内家防御;鹰爪功刁钻狠辣,专攻要害破绽。
两人配合虽不算天衣无缝,但凭借丰富的经验和绝对的实力压制,很快便将黑衣人逼得左支右绌。
“砰!嗤啦!”
激斗数十招后,黑衣人终于露出破绽,左臂被邱万钧一记裂石掌边缘扫中,虽未结结实实命中,但那刚猛无俦的掌力依旧震得他臂骨欲裂,气血翻腾。
几乎同时,后背一凉,护体罡气被殷天正的鹰爪撕裂,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内腑也被对方阴狠的爪劲侵入,受了不轻的内伤!
黑衣人闷哼一声,气息顿时紊乱,形势岌岌可危!
一旁观战的柳凤瑶,看得是心惊肉跳,却又目眩神迷。
三位四品高手的生死搏杀,罡气纵横,属性内力外放碰撞,火光四溅,剑气灼热,掌风刚猛,爪劲阴寒……
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她难以想象的武道至理,对她而言,既是恐怖的死亡威胁,又是千载难逢的观摩学习机会。
正当她沉浸在这惊天动地的大战之中时,异变再生!
那黑衣蒙面人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狠色,竟不顾身后邱万钧拍来的又一记裂石掌,拼着硬受,身形猛地向前一窜,剑光暴涨,如同回光返照般,以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气势,直刺向正在观战的柳凤瑶!
“小心!”
殷天正与邱万钧同时大惊失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黑衣人重伤之下,还敢行此险招,攻击看似无关紧要的柳凤瑶!
殷天正不假思索,立刻收招回援,身形如电扑向柳凤瑶身前,欲要挡下这搏命一击!
邱万钧发力继续攻其后背。
然而,这竟是黑衣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就在殷、邱二人回身救援,心神被柳凤瑶牵动的刹那,黑衣人刺向柳凤瑶的剑光陡然一收,脚下在桥栏上猛地一蹬,借助邱万钧那一掌的部分掌力,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大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绝妙角度凌空折返,瞬间脱离了战圈,朝着来时方向的茫茫暮色与山林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竟似比受伤前还要迅捷三分!
“哪里走!”
殷天正怒吼,与邱万钧同时发力欲追。
但黑衣人显然早有预谋,逃跑路线刁钻,轻功更是超凡,加之夜色降临,地形复杂,等二人摆脱惯性、辨明方向追出数十丈,视野中已只剩下晃动的树影与远处隐约的风声,哪还有黑衣人的踪迹?
“可恶!”
邱万钧恨恨地一跺脚,桥面又多了几道裂痕,他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龟孙子,溜得倒快!”
殷天正也已收功回身,脸色阴沉,走到惊魂未定的柳凤瑶身边,沉声问道:“凤瑶,没事吧?”
柳凤瑶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狂跳的心脏,摇了摇头:
“多谢殷长老、邱长老相救,我没事。只是……可惜让那贼人跑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
殷天正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遗憾,“此獠狡诈狠辣,又擅伪装,确非易与之辈。这次设局未能留下他,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邱万钧摸了摸胸口,冷笑道:“哼!跑是跑了,但他最后结结实实挨了老子一记裂石掌,虽有卸力,掌劲也已侵入肺腑!够他喝一壶的!没有三五个月精心调养,休想恢复如初!这段时间,他若敢再露头,老夫定叫他好看!”
暮色彻底笼罩了郊野,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桥面上的尘土与血迹。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以黑衣人重伤逃脱、两位四品长老无功而返告终。
但至少,柳凤瑶安然无恙,而那位神秘的“沈傲峰”冒充者,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再兴风作浪。
只是,这场未竟的围杀,以及黑衣人展现出的实力与决绝,也让殷天正与邱万钧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此人,究竟是谁?
目的何在?
这次未能除掉,下次,他又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殷天正与邱万钧站在寒风凛冽的桥头,凝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各自运功调息,同时也在飞速判断着方才那一战的细节。
“剑法……确实精妙狠辣,流光溢彩,轨迹难测,与沈啸云那老鬼的《流光剑法》形似八九分。”
殷天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是,内力路数不对!”
“铁剑庄家传的《玄铁劲》讲究的是沉凝厚重,劲力内蕴,如玄铁般坚不可摧,爆发时刚猛无俦。”
“可方才那贼子的内力,虽也雄浑,却隐含一股奇特的灼热与锋锐之意,侵略性极强,更像……某种偏向火属性的特殊功法,与《玄铁劲》的土金厚重之性差别很大。”
邱万钧活动了一下方才对掌有些发麻的手腕,接口道:
“殷老哥说得对。还有那轻功!并不是铁剑庄特有的《流光剑影步》,有点像《踏雪无痕》,脚步轻灵,借力巧妙。《流光剑影步》绝没有方才那贼子那般诡异迅捷!”
“他最后逃遁时那一下凌空折返,灵动飘忽,犹如鬼魅,绝非《流光剑影步》的路子,倒像是……融合了多种身法精髓的独门绝技,与铁剑庄的轻功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殷天正眼中精光闪烁,下了结论:“此獠武功,确在我之上。”
“对剑法的领悟、内力的精纯与属性掌控,都已臻四品上乘。但绝非沈傲峰!”
“沈傲峰若真有此等实力与这般诡异的内力、轻功,铁剑庄这些年也不至于被我们天鹰门逼到那份上,他早该名动天下了!”
柳凤瑶此时已彻底镇定下来,闻言心中稍安,但杀意更浓。
她上前一步,对两位长老拱手道:“二位长老分析得极是。今日虽让此贼逃脱,但他已受重伤,行动必然受限。”
“只要他还在江州府城周边十里范围内疗伤、隐匿,就绝难避开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届时,还需烦劳二位长老再次出手,务必将其擒下,揭开他的真面目!”
殷天正与邱万钧对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毕露。
“敢在江州装神弄鬼,搅风搅雨,伤我门人,此贼必擒之!” 殷天正斩钉截铁。
“哼,挨了老夫的裂石掌,还想跑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邱万钧语气森然。
柳凤瑶看着两位杀气腾腾的长老,心中却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惊悸,更有对布局之人的深深佩服。
此次她冒险为饵、设局伏击,并非天鹰门独自的决定,而是近日由陈洛 代表互助会,秘密联络天鹰门、盐帮三方共同商议定下的策略。
原本陈洛还提议将漕帮也拉进来,毕竟漕帮在城西码头和底层耳目众多。
但三方仔细分析后,认为漕帮立场向来暧昧,与各方若即若离,且与盐帮素有旧怨,在此等涉及可能对抗寒山剑宗此等大宗门的敏感行动中,其立场未必坚定,甚至可能走漏风声或临阵退缩。
为求稳妥,最终决定暂时将漕帮排除在外。
他们的判断基于一个清晰的逻辑链:随着江州江湖因强力压制而暂时恢复平静,背后搅局者的利益链条被斩断,其计划必然受挫。
但对方绝不会甘心,定会寻找新的机会重新挑起事端。
然而,闻香教网络被连根拔起,对方失去了最便捷的耳目和煽动工具,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柳凤瑶按计划开始大张旗鼓地巡视城东外产业。
这副门主出巡,阵仗不小,消息很容易传开。
在搅局者眼中,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目标——柳凤瑶天鹰门副门主的身份足够重要,自身下三品的实力相对较弱,容易得手;
更重要的是,铁剑庄与天鹰门有仇,“沈傲峰”袭击柳凤瑶,动机完美,合情合理,不会引人过度怀疑。
对于一位四品高手而言,袭击这样一支队伍,不过是随手而为,花费不了多大力气,却能达到重新点燃仇恨、搅乱局势的目的。
对方极大概率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柳凤瑶的安危。
为此,才有了殷天正与邱万钧这两位四品高手隐匿随行的绝密安排。
而将怀疑对象最终锁定为寒山剑宗,则是基于之前对丹药流向、闻香教关联,以及对方行事手法的综合分析。
为了验证这一点,互助会、盐帮、天鹰门早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将眼线广布于江州府城周边十里范围,尤其是各条出入要道。
果不其然,就在柳凤瑶出行前一日,安插在北向官道一处重要驿站的隐秘眼线传回急报:
发现了孟清禅与陆清尘师徒二人的踪迹!
他们似乎正从北边返回江州府!
时机如此巧合!
柳凤瑶的出行计划立刻启动。
而结果,也完全印证了他们的推测——袭击真的来了,而且出手者武功极高,剑法疑似《流光剑法》,却在内力、轻功等关键处露出马脚,与真正的沈傲峰不符。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寒山剑宗在背后搞鬼!”
柳凤瑶心中雪亮,对陈洛的谋算更是佩服。
这个年轻的互助会首领,不仅眼光毒辣,布局深远,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敢于推动三方联合,设下如此险局。
夜色渐浓,寒风更疾。
柳凤瑶拢了拢披风,对殷天正和邱万钧道:“二位长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回城。”
“接下来,就是留意是否有符合方才那黑衣人特征的人物出现。”
“一旦发现蛛丝马迹,便是我们再次出手,揭开真相、给予其致命一击之时!”
殷天正与邱万钧重重颔首。
三人不再多言,带着手下融入苍茫夜色,朝着江州府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场针对幕后黑手的阻击与反击,在经历了第一次交锋后,并未结束,反而变得更加目标明确,暗流汹涌。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已在悄然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