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暮色未至,江州府城通往乌龙山的官道上,已是车马络绎,人流如织。
有挎着竹篮、装着香烛纸钱的寻常百姓;
有乘坐马车、带着仆从捧着精致盂兰盆供品的富户人家;
更有不少身着素衣、神情肃穆的士绅商贾,皆朝着同一个方向——乌龙山汇聚。
乌龙山今日尤为热闹。
山腰背风向阳,有泉水流淌,山林掩映的玉泉寺,梵唱钟鸣,檀香袅袅。
寺前广场搭起数座高大法坛,彩幡飘扬。
僧众身着袈裟,列队诵经,声震山林。
最引人注目的是“放焰口”仪式的坛场,布置得极为庄严,供奉着面燃大士像,各式法器、供品琳琅满目。
无数信众跪拜祈福,或献上盂兰盆,或出资请僧诵经,祈求超拔亡亲,场面盛大而肃穆。
主峰冠冕真武殿,虽不似佛寺那般喧嚣鼎沸,却也道乐清扬,香烟缭绕。
殿前广场设下斋醮科仪,几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身着法衣,手持玉笏,步罡踏斗,诵念《三元赦罪宝忏》。
前来祈福的信众亦不少,多是祈求地官大帝赦罪,超拔祖先,保佑家门平安。
陈洛并未随大流前往香火最盛的玉泉寺,而是轻车简从,只带了车夫老周,悄然来到了真武殿。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并非正式的道士服饰,而是仿道袍样式裁制的常服,显得低调而庄重。
自穿越以来,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已不算少。
从最初的黑衣人、到后来的汉王幕僚风先生,直至前几夜刚埋入土中的李慕白……虽说多是自保或反击,且身处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杀戮有时难免。
但每逢夜深人静,思及那些逝去的生命,心头总难免蒙上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尘垢。
尤其是李慕白。
寒山剑宗的天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刀下,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虽说对方咎由自取,但这份因果,陈洛自觉需要有个交代——不是向谁交代,而是向自己的内心。
他信步走入真武殿山门。
今日香客虽多,但殿内道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很快,便有一名年轻的道童迎上前来,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施主可是来参加中元斋醮的?请往这边……”
“小道长,烦请通传一声,江州府陈洛,特来拜访清岚道长。”陈洛客气地还礼。
道童一听“清岚”二字,又仔细打量了陈洛一眼,恍然道:
“原来是陈师兄!清岚师兄早有交代,若是陈师兄来访,可直接引往后院静室。请随我来。”
清岚如今已是真武殿年轻一辈的翘楚,七品修为,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道心纯净,极受师长器重。
他特意嘱咐过,陈洛是他的挚友,不可怠慢。
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古木参天,清泉潺潺,环境幽雅。
道童将陈洛引至一间静室门前,便悄然退去。
陈洛推门而入,只见清岚早已在室内等候。
小道士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道袍,正襟危坐,但见到陈洛,那双清澈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
“陈师兄!你来了!”清岚起身相迎,语气雀跃,“师父说今日中元法会,你或许会来,我还以为你要先去玉泉寺那边呢。”
陈洛笑道:“玉泉寺人山人海,过于喧闹。我还是更喜欢真武殿的清静,也更想与清岚师弟说说话。”
两人落座,清岚熟练地烹水沏茶——这手茶艺,还是陈洛带他“体验红尘”时,在府城茶馆学的。
“陈师兄今日此来,是为超拔先祖,还是……”
清岚心思单纯,却也敏锐,察觉到陈洛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陈洛轻叹一声,放下茶杯:“不瞒师弟,今日此来,一为祭奠先祖父母,二则……也想为自己,做些忏悔祈福。”
他顿了顿,缓缓道:“自入世以来,为求自保,为谋前程,手下难免沾染血腥。虽非滥杀,但终究是夺人性命,有违天和。每每思之,心中难安。今日中元,地官赦罪,便想借此机缘,涤荡心中尘垢,祈求几分平安。”
清岚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虽久居山中,不谙世事险恶,但也知江湖风雨,生死无常。
他想了想,认真道:“陈师兄,师父常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又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师兄所为,清岚虽不知细节,但相信师兄必有不得已之苦衷,且行事当有底线。杀戮虽重因果,但心存善念,知过能悔,便是向道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静室一侧供奉的真武大帝神像前,点燃三炷清香,恭敬礼拜,然后对陈洛道:
“陈师兄,不如你我一同在帝君座前,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此经可超拔亡魂,解冤释结,亦能清净身心,消灾解厄。”
陈洛点头:“正有此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便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清岚起了个头,陈洛跟随,一同轻声诵念起来:“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经文声在静谧的室内流淌,带着独特的韵律与安抚人心的力量。
香烟袅袅,萦绕在真武大帝威严而又慈悲的法相之前。
陈洛起初心中杂念纷纭,杀伐景象不时闪现,但渐渐地,随着经文入耳入心,那股沉淀的躁动与不安,似乎真的被这清静道音缓缓洗涤、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经文诵毕。
室内的光线已然昏暗,已是黄昏时分。
陈洛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那股沉郁之感散去了大半。
他看向身旁依旧闭目凝神、道袍轻摆的清岚,心中感慨:
这小道士,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这浊世之中,能保有这样一颗纯净道心,实在难得。
“多谢师弟。”陈洛诚心道谢。
清岚睁开眼,笑容纯净:“师兄客气了。能为师兄略尽绵力,清岚很高兴。”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斋醮科仪的高潮快到了,师兄可要前去观礼?”
陈洛点头:“正要瞻仰。”
两人走出静室,来到前殿广场。
此时,斋醮科仪已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数位高功道长手持法器,步法玄奥,诵咒之声愈发高亢清越。
无数写有信众祈愿或亡者姓名的表文,在法坛前焚化,青烟直上,仿佛沟通天地。
陈洛也请了一道空白的黄表,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信士陈洛,诚祈地官大帝,赦宥往昔杀伐之过,超拔因我而亡之魂,各得其所。亦佑己身,道途平顺,亲友安康。”
写罢,亲自送至法坛前,看着它在香烛上点燃,化作点点飞灰,随风飘散。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似乎也随之散去。
不是罪恶感消失了,而是他选择了面对、忏悔,并承担这份因果。
夜色渐深,法会临近尾声。
大部分香客已陆续下山。 清岚送陈洛至山门处,有些不舍:“陈师兄,这就要回去了吗?”
陈洛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忽然问道:“清岚,你久居山中,道法精进,心性纯良。可曾想过……这山下红尘,虽有纷扰,亦有精彩。你就从未动过……长久下山的念头?”
清岚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丝腼腆又向往的红晕,低声道:
“不瞒师兄……其实,是想的。山下的点心很好吃,街市很热闹,和师兄切磋武艺、谈论见闻也很有趣。师父说,道在红尘中炼心。只是……我还需修行,不能常耽溺其中。”
陈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也觉有趣。
这小道士,终究是被自己“带歪”了一些。
他拍了拍清岚的肩膀,笑道:“好好修行。将来若想下山看看,随时来清水桥找我。”
“嗯!”清岚用力点头。
告别清岚,陈洛乘坐马车,缓缓下山。
车窗外的乌龙山,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山上寺观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中天的明月,清辉洒遍山川。
马车内,陈洛闭目养神。
今日真武殿一行,与其说是祈求神佛赦罪,不如说是一次自我的审视与心灵的告解。
他双手沾血,前路或许更加血腥。
但他已想明白,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无须沉溺于无谓的愧疚。
但保有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忏悔之心,或许正是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而不至于迷失本心的关键。
“老爷,前面快到府城了。”车夫老周的声音传来。
陈洛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中元已过,鬼门将闭。
而他的路,还在前方。
马车驶入江州府城灯火通明的街道,很快汇入尘世的喧嚣。
山上与山下,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他,已然身在这红尘棋局的最中央。
八月十五,中秋。
江州府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三楼,早已被陈洛包下了最大的临河雅间“邀月轩”。
轩内空间开阔,三面轩窗大开,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江淮河,河对岸远山如黛,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已悄然爬上东山之巅,清辉遍洒,水天一色,景致绝佳。
轩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喜庆。
正中一张大圆桌,铺着锦绣桌布,摆放着精美的青瓷餐具。
四周靠墙设着数张酸枝木小几,供客人闲坐品茗、凭栏赏月。
时令鲜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与酒菜香气。
申时刚过,受邀的客人便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林伯安教授一家。
林教授一身靛蓝儒衫,气度儒雅;夫人则温婉端庄。
林芷萱今日穿了一身淡藕荷色素缎衣裙,外罩月白比甲,青丝轻绾,只簪一支素玉簪,清雅如水中白莲。
他们并非空手而来,带了一盒自家做的、寓意团圆的“五仁月饼”作为节礼。
陈洛亲自在楼梯口迎接,执礼甚恭。
随后是楚梦瑶,一身鹅黄襦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眉宇间那股书卷气与清高依旧,但见到陈洛时,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柔和笑意。
她与林教授一家自是一番见礼寒暄。
接着到来的是几位家不在府城、被陈洛邀请的府学学子。
为首的是宋青云,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靛蓝儒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与众人一一见礼,举止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
李振声、王守孝等人也相继到来,他们大多出身清寒,对陈洛能邀请他们参与这等雅集,心中既有感激,也略带几分拘谨。
陈洛一一招呼,态度平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
待众人落座,茶水点心奉上,气氛渐趋融洽。
林伯安作为师长,自然坐在主位,与几位学子谈论些经义文章、时政见解。
林芷萱、楚梦瑶与林夫人坐在一旁,低声说些闺阁趣事,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江月,或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与宋青云等人寒暄的陈洛。
陈洛穿梭其间,斟茶布点,言谈风趣,既照顾到师长同窗的情绪,又不失主人家的周到。
他今日一身月白云纹直裰,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在烛光与月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俊朗不凡,气度从容。
不少同窗暗中打量,心中感慨:不过一年光景,这位昔日不起眼的寒门同窗,已然是江州府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人物,不仅武道惊人,文试连捷,更是创下互助社这般基业,待人接物更是滴水不漏,当真令人既羡且佩。
宋青云脸上笑容依旧,与陈洛对答如流,甚至偶尔还能引经据典,接上林教授的话题,引得林教授微微颔首。
但无人看见他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与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察觉的阴郁与嫉恨。
然而,有一人,陈洛心中惦记,却并未出现在这“邀月轩”中。
昨夜,清水桥宅院,内室。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与情事过后特有的旖旎气息。
云想容青丝如瀑,散落在陈洛汗湿的胸膛上。她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寝衣,玲珑有致的娇躯紧紧贴着陈洛,肌肤相亲处传来灼人的温度。
她仰起潮红未褪的绝美脸蛋,眼眸中春水盈盈,痴痴地望着身旁的男子,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公子……”她声音慵懒沙哑,带着餍足后的媚意,“明日中秋宴,奴家……就不去了。”
陈洛揽着她光滑的肩背,闻言微微挑眉:“为何?我既邀你,便不在意那些虚礼。芷萱、梦瑶她们也非刻薄之人。”
云想容轻轻摇头,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奴家知道公子疼我,有这份心,奴家便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只是……奴家这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于公子名声无益,也难免让林小姐、楚姑娘她们尴尬。奴家……不想让公子为难,也不想……自讨没趣。”
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
风尘女子,即便如今是清倌人头牌,即便才情倾动江南,即便……已是公子的人。
但在那些正经的官宦小姐、书香闺秀面前,她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另类”。
她不怕自己受冷眼,却怕陈洛因她而被人非议,怕破坏了那宴会上该有的和睦雅趣。
陈洛听出她话中的黯然与体贴,心中微软,手臂紧了紧,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委屈你了。”
云想容抬起头,眼中水光更盛,却扬起一个明媚甚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不委屈。公子若真觉得亏欠奴家……”
她纤手滑下,吐气如兰,“不如……再好好‘补偿’奴家一番?明日公子要去宴请师长同窗,今晚……便全是奴家的,可好?”
说罢,不待陈洛回应,她已翻身而上,绯色寝衣滑落,露出惊心动魄的雪白娇躯,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将未尽的话语与满腔的情意,尽数化为缠绵的行动。
红浪翻滚,被翻红浪,娇吟喘息交织,直至深夜。
所以,当陈洛在“邀月轩”中周旋时,云想容正在清水桥宅院中沉睡。
她唇角带着满足而安宁的笑意,仿佛拥有昨夜那场极致的欢愉与温存,便已拥有了整个圆满的中秋。
……
醉仙楼,“邀月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明月已升至中天,圆满皎洁,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江面镀上一层碎银。
江上偶尔有画舫驶过,传来隐隐的丝竹与笑语声。
众人已离席,凭栏赏月,或三两聚谈,气氛轻松愉快。
林芷萱与楚梦瑶并肩站在西面的轩窗前,望着江心月影。
楚梦瑶轻声道:“陈师弟如今,真是……越发不同了。”
林芷萱目光柔和地看着不远处正与父亲谈论着什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陈洛,轻轻“嗯”了一声,低语道:
“他本就是潜龙在渊。如今风云际会,自然一飞冲天。”
语气中,有欣赏,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倾慕。
楚梦瑶看了她一眼,心中了然,微微抿唇,目光也投向那道身影,复杂难明。
宋青云独自站在另一侧窗边,手中端着一杯酒,却未曾饮下。
他看着明月,看着江水,看着那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谈笑自若的陈洛,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温润平和,甚至走到林芷萱身边,与她探讨起一首咏月的古诗。
陈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
他端起酒杯,走到栏杆边,对着天上明月,遥遥一敬。
敬这团圆佳节,敬师长亲朋,敬这波谲云诡却精彩纷呈的世道。
也敬……那未能到场、却在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倾城红颜。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清辉的铠甲。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有明月相伴,有这些人同行或相争,有那些情意牵绊……
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月色正好,宴席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