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大将军,左翼辎重队遇袭,损失粮车二十乘!”
“报——!后军遭遇敌军骚扰,伤亡数十人,敌军一击即走,不知所踪!”
“报——!前方山路被滚木礌石阻塞,清理需耗时半日!”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中军大帐。刘曜看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标注着遭遇袭击地点的小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种零敲碎打的战法,让他有力使不出,心中憋闷至极。再加上水土不服,他竟也染上了瘴气,开始发起低烧,头晕目眩。
刘曜的病势来得很快。起初只是低烧乏力,他尚能强撑病体处理军务。
但南方的瘴疠之气极为凶悍,不过两三日,他便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甚至开始说冥话。
主帅病倒,军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恐慌的情绪。
随军太医用了各种方子,效果却甚微。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个身影主动站了出来——祺嫔胡媚儿。
她不顾“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不宜久留主帅帐中”的规矩,以“略通医理,可照料陛下”为由,征得太医和几位核心将领的默许后,便日夜守在了刘曜的病榻前。
她褪去了戎装,换上了简便的衣衫,亲自为刘曜擦拭身体降温,喂他服用汤药。刘曜昏沉中时而燥热踢被,她便耐心地一次次为他盖好;时而冷汗涔涔,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她便握着他滚烫的手,低声安抚。
“水……水……”刘曜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呻吟。
胡媚儿立刻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照顾的不是那个对她冷漠疏离的帝王,只是一个需要呵护的病人。
偶尔刘曜短暂清醒,看到守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神色憔悴却依旧坚持的胡媚儿,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虚弱而发不出声音。胡媚儿只是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安心静养。
这份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的守护,悄然融化着刘曜心中因之前事件而筑起的冰墙。
就在刘曜病情稍有起色,但仍极度虚弱之时,宇文玦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暗中调集了四路精锐,趁着夜色和浓雾,对赵军中军大营发动了蓄谋已久的总攻!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火把如繁星般点亮了黑暗,无数南齐士兵如同鬼魅般从山林、河汊中涌出,直扑赵军核心!
赵军连日被骚扰,本就疲惫,加之主帅病重,指挥系统反应迟缓,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各营各自为战,被敌军分割包围,无法相互支援。
“保护陛下!向东南方向突围!”中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组织着还能控制的部队,护着刘曜的銮驾,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宇文玦早已算准了他们的突围方向,在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
赵军突围部队且战且走,伤亡惨重,如同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死亡旋涡,被敌军一步步诱入了一片地形更加复杂的沼泽林地深处。
“陛下!前方是死路!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绝望地喊道。
刘曜强撑着病体,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自己身边仅剩不足千人的残兵,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难道他刘曜纵横半生,竟要葬身在这江南水泽之中?!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悍勇的骑兵,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从敌军相对薄弱的侧后方猛地突入进来!
为首一员将领,一身火红戎装早已被鲜血和泥泞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手中弯刀挥舞如风,所过之处,南齐士兵人仰马翻,正是胡媚儿和她那支千人匈奴精锐!
原来,在混乱初起时,胡媚儿的精锐并未随大队盲目突围。
胡媚儿敏锐地察觉到敌军意图,率领自己的部队游弋在外围,寻找机会。
当她发现中军被诱入绝境后,立刻不顾自身安危,毅然率部发起了这次决死的冲锋!
“保护陛下!随我杀出去!”胡媚儿的声音因奋力厮杀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一马当先,如同红色的旋风,直冲刘曜銮驾所在的核心。
“拦住她!杀了那个女将!”南齐军官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尤其是那个勇不可挡的女将,立刻调集兵力围堵。
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胡媚儿!
她伏在马背上,舞动弯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偶尔有漏网之箭擦过她的臂甲,带起一溜血花,她却恍若未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龙旗。
“娘娘小心!”一名亲卫为了替她挡箭,被数支长箭贯穿胸膛,坠马身亡。
胡媚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更加激发了她的凶性!
她怒吼一声,刀法更加凌厉,如同疯虎般向前冲杀!
她身后的匈奴骑兵也个个悍不畏死,紧紧跟随,竟然硬生生在南齐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终于,她冲到了刘曜的銮驾前。
“陛下!快随臣妾走!”胡媚儿朝着车驾大喊,同时挥刀砍翻两个试图靠近的南齐士兵。
刘曜在车中,透过晃动的车帘,看到了那个在万军之中、浴血奋战、如同火焰般耀眼的身影。
看着她为了救自己,不顾生死,浑身浴血,他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和冷漠,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彻底击碎!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亲卫按住。
胡媚儿见情况危急,不再犹豫,她猛地跳下战马,几步冲到銮驾前,对着驾车的侍卫吼道:“让开!”她亲自执起缰绳,翻身上了御者的位置,对着身后残余的部队厉声道:“所有人!跟着我!向北突围!违令者斩!”
她调转马头,驾驭着皇帝的銮驾,一马当先,朝着她判断出的、敌军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冲锋!
她的匈奴骑兵紧随其后,用身体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壁垒,死死护住銮驾的两翼。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胡媚儿的手臂、肩膀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的战袍,但她紧握缰绳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眼神坚定如铁。
不知厮杀了多久,当胡媚儿感觉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眼前豁然开朗时,中军一部终于冲出了重围!
身后,是依旧传来喊杀声的战场;身前,是暂时安全的旷野。
胡媚儿勒住战马,回头望去,跟随她冲出来的,只剩下不足两百骑,人人带伤,疲惫已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