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的眼神稍微暗了暗,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族人的生存,部落的兴衰,时代的洪流……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但嫣儿,”他再次唤出这个称呼,这次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珍视的温柔,“我对你……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未曾变过。”
“你胡说!”杨嫣激动地反驳,泪水再次涌出,“你若记得我,为何在睢阳城外设置陷阱将我抓住?那般对我?你明知我是……”
“我不知道是你,只知你是惠帝皇后!”刘曜打断她,声音沉痛。
杨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懊悔、激动,以及那深藏眼底,此刻终于汹涌而出的,属于“刘一手”的,那份她曾经在短暂的护送途中隐约感受到的,沉默而笨拙的关切。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
“你……你如何证明你的真心?”她声音依旧颤抖,但之前的死寂和绝望,却被这巨大的冲击搅动,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波澜。
“证明?我的真心?”刘曜看着她脆弱而戒备的样子,心头一软,他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然后,在杨嫣惊愕的目光中,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胡袍的领口,将脖颈一侧,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疤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附近。虽然早已愈合,但那凸起的痕迹,依旧诉说着当初受伤之重。
“这道疤,”刘曜指着自己的脖颈,目光紧紧锁着杨嫣,“就是救你那日,被一个追兵的冷箭擦伤的。你当时还曾惊呼‘义士你脖子流血了’。”
杨嫣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记得!她确实到死都记得!
当时情况混乱,她惊魂未定,追兵马快,离她越来越近。那支箭,本来是射向她的,是他冲过来替她挡了那箭,并满不在乎地抹去血迹,说了一声“无妨” ,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尘封的记忆!
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疤痕,再缓缓移向刘曜的脸。
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和醉酒后的暴戾,此刻的他,眼神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期盼,竟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戴着斗笠,沉默寡言,却在她险些丧命时及时出手救了她和惠帝的那个高大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真的是他!
那个给了她一线生机,让她在乱世中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江湖义士。
那个将她拖入深渊,让她国破家亡受尽屈辱的刘赵大将。
竟然是同一个人!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颠倒、崩塌、又重组。恨意、怨愤、恐惧,与那段短暂却真实的感激、记忆中的那点温暖,疯狂地交织、撕扯着她的内心。
她该怎么办?
杨嫣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看着刘曜,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混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极度的情绪冲击之下,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嫣儿!”
刘曜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倒地之前,将她稳稳地接入怀中。
感受到她轻飘飘的体重和冰凉的体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打横将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床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美丽的睡颜,手指颤抖着,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
目光再次落在她胸前那枚桃花胎记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原来,他寻觅了三年,魂牵梦萦的那个女子,就是高高在上的惠帝皇后。
而他,却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她至深。
帐外,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新的一轮攻城战或许不久就要展开。
但此刻,在这顶华丽的营帐内,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曜握着杨嫣冰凉的手,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从她认出他,从他确认她的这一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洛阳,豫王,大齐,刘赵……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与血海深仇,该如何跨越?
而榻上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子,在知晓了这惊天的秘密后,醒来又会如何面对他?面对这更加错综复杂,爱恨交织的绝境?
刘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放开她了。
无论她是前朝皇后,还是大齐子民心中的女神,无论她恨他入骨,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以及一丝迷茫的痛楚。
长夜漫漫,离黎明,似乎还有很远。
杨嫣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厚重的毡毯挡住了帐外清晨的寒意,却挡不住那透过缝隙钻进来的,金灿灿的光线。
她睁开眼,有瞬间的恍惚。帐内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身侧的床榻是空的,余温尚存,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混合着皮革与淡淡药草的气息。
刘曜已经不在床榻上了,想必他此刻正在查看军情。他身居高位,居然如此辛苦,爱兵如子,与士兵同甘共苦……这是大齐将军和藩王所不具备的品质。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空,但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缓缓蔓延开来。
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被屈辱和恨意淹没,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帐顶繁复的纹路,任由昨夜那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刘一手……刘曜……”
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代表着乱世中萍水相逢的侠义与温暖,另一个代表着国仇家恨与强取豪夺。
如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竟然重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他挥师南下,铁蹄踏碎大齐山河,恨他破城那日的粗暴,恨他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受尽折辱。
可……除了恨呢?
那个雨夜中沉默却可靠的身影,那道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狰狞伤疤。
昨夜他认出她时,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震惊、狂喜、懊悔与失而复得的珍视……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杨嫣翻身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胸前那枚桃花胎记。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微凉的肌肤。
就是这枚胎记,揭开了一段尘封的过往,也彻底搅乱了她早已死水般的心湖。
她想起昨夜自己晕倒前,那排山倒海的混乱。
恨意与记忆中的感激疯狂撕扯,让她几乎崩溃。
可现在,在晨光中冷静下来,一些原本被情绪遮蔽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大齐……真的还有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