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风其实醒了许久,却一直缩在车厢里不愿出去。昨夜的变故于他而言实在冲击太大,纵是被程浪安抚到倦极睡去,也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血腥景象,两名盗贼的惨叫与狰狞死相在脑海里翻涌不休,硬生生将他从混沌中拽醒。
惊惧醒来却不见程浪,他下意识便要下车寻人,可车帘刚挑开一道细缝,一声压抑的惨呼便钻了进来,裹挟着蚀骨的痛楚。他指尖猛地一颤,挑着车帘的手猛然缩回,厚重的布帘盖下,重新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后背抵着柔软的车厢壁,心脏突突狂跳,虽尚未看到外界场景,可定然不会是他想看到的岁月静好。
慕容风自小便在金陵长大,因金陵好美人,他又长了一张天生的美人脸,自记事起,便被身边人捧在掌心。父母偏疼,兄弟迁就,虽也因这过分惹眼的容貌,甚少能自在出门,可他心里清楚,那是家人护着他的一片苦心。可少年心性,哪能耐得住深宅大院的束缚?十五岁那年,他软磨硬泡,缠着要去外地省亲的父母带上自己,于是本是简单的夫妻二人出行,最后变成了阖家同行的探亲之旅。谁曾想,途中遇上水寇,满门被屠,唯他一人,因那副惹眼的皮囊侥幸存活。
父母兄长的惨死就在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刻进骨髓。他与其他被掳的美人挤在一处,惊惧之下,下意识便想寻个依靠。人群中,唯有程浪身形高大挺拔,瞧着最是可靠。程浪生得极好,不施粉黛也俊朗逼人,竟让他有几分自惭形秽,可转念又想,这般容貌出众的人,定然会被水寇第一个看中带走,届时,他便又成了孤家寡人。他急中生智,抓过地上泥灰抹在自己脸上,又细心地帮程浪遮掩容颜。后来,更是趁水寇大多去码头迎接回归贼首而疏忽之际,跟着同伴艰难逃出了贼窝。可惜众人早已饿得失了力气,没跑多远,便只能寻了个隐蔽之处暂避风头。
这么多人,贼人只需循着脚印,便能轻易辨明他们的去向。即便不看脚印,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啼哭、稀稀落落的咳嗽声,还有总也停不下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如何能藏得住?果然,不过歇息片刻,便听见了贼人凶狠的呼喝怨骂声。慕容风心如死灰,他站起身,在众人倏然安静的注视下,第一次鼓起勇气开口:“我去引开贼匪,你们……你们代替我好好活下去。”话音未落,泪水已滚落衣襟。他何尝不想活着?可如今身陷贼人腹地,能逃出去的几率渺茫得近乎无。与其被抓回去生不如死,不如赌上这一把。他握紧了手中那柄小小的防身刀,这刀或许连水寇的皮毛都伤不到,却足以让他在被抓之前,自行了断。
他胆子极小,向来怕死,却更怕孤独地死去。如今父母兄弟俱亡,纵使能侥幸回到金陵,也只剩孑然一身。他才十五岁,空有一副招祸的美貌,半点自保能力都无,又如何能在那虎狼环伺的世间活下去?倒不如在此处,为旁人谋一份生机,也算死得有些价值。
就在此时,程浪出手了。他如同一尊降世杀神,长刀挥舞间,一路屠戮而去。那些水寇,竟像是被狂风卷落的枯叶,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身首异处。
血腥的场景与船上父母惨死的画面骤然重合,慕容风顿时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他正躺在程浪的怀里,那人看向他的眼神,盛满了温柔的爱意,竟与父母兄长的目光一般无二。
程浪很厉害,足以护他周全,也足够迁就他,待他如家人一般,任他依靠。哪怕他提出再任性的要求,对方也会尽力满足。
一定要留住他,要让他永远都无法离开自己。
于是,便有了三个月后的借醉勾引,有了此后三年的缠绵相恋。程浪是最完美的恋人,知晓他畏惧血腥,便再也不曾在他面前动过死手。即便也曾因他的心软,没能斩草除根而惹来报复,程浪也从未有过半句责怪。
掀开车帘,程浪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心软善良的爱人惊惧的眼神,顿时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安慰,不多时,胸前的衣襟便被温热的泪水濡湿,程浪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该如何才能让小风明白,有些恶人,根本不配存活于世?
被程浪安抚许久,饥肠辘辘的慕容风终于愿意被抱下马车,坐到火堆旁。他神色憔悴得厉害,与往日判若两人,头压得极低,半点不敢朝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盗贼那边看去。
刚结束了一场现场处理伤口的教学,沈念心情颇好,轻轻吹散汤碗上的白雾,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嗯,味道着实不错。转头见林凌喝得欢快,不由得心生羡慕,羡慕这人完全不怕烫的嘴巴,难道练武之人都这般耐热的吗?他下意识看向在场的另一个武林人士,却见程浪正担忧地望着慕容风,而慕容风的神色,实在憔悴得紧,想到昨夜看到的摇晃车厢,以及过后林凌让人脸红耳赤的解释,便好心劝道:“纵欲伤身,你们还是克制些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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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
叶欢头低得快压到胸膛,却也藏不住通红的耳尖,林凌含着一口热汤,险些喷笑出声,连忙转过头捂嘴。程浪的脸皮微微泛红,唯有知晓沈念连男女情事都一知半解的慕容风,无奈地抬起头,瞧着沈医师眼中真切的担忧,他竟连反驳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叹了口气解释:“沈医师误会了,我只是做噩梦,一夜没睡好罢了。”
“好端端的,怎会做噩梦?”沈念不解歪头。
慕容风眼神飘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不答反问:“沈医师,世人都说医者仁心,为何你昨夜竟下令杀了那两个盗贼?还有方才,你还百般折磨那个伤者。他们虽是盗贼,说到底不过是图财,罪不至死吧?”
“图财不过是他们的狡辩之词,你怎么还真信了?”沈念正了正神色,像教导徒弟一般,耐心纠正他的错漏,“我们走的是官道,连日来夜宿马车,许久不曾入城歇息,对吧?”见慕容风点头,他才续道,“这代表他们并非在城里盯上我们才跟随而来,若是寻常盗贼,怎会选在官道上埋伏行窃?这里只有赶路的旅人,偶尔还有官兵巡逻,怎么看都不是盗贼谋生的好去处。况且盗贼大多单独行事,甚少结伴成群。由此可见,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盗贼,而是凶残的路寇。”
“可路寇与盗贼,不都是图财吗?又有什么分别?”慕容风仍有些困惑。
“确实,寻常路寇也不过是图财,可这些人绝非如此。”沈念看着他眉宇间的迷茫,耐着性子点破,“你可还记得,他们是深夜被擒的,彼时手中还握着利器。夜深人静之际,专挑他人熟睡、毫无防备之时潜行靠近,这般行径,若说只是为了求财,你会信吗?
再者,他们个个神色凶狠,虎口处都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分明是惯于用刀的练家子,却张口便辩称是寻常盗贼,这借口拙劣得可笑。由此可见,他们往日行事,怕是从未失手被捕过。更要紧的是,此处乃官家重点巡查的官道,向来重视治安。若他们过往劫掠时有幸存者报案,官府怎会不派兵搜捕,或是告诫往来旅人?这般想来,他们怕是每次动手,都不曾留下半个活口。杀了他们,实则是在行善。”
慕容风怔怔地看着沈念,只觉对方的推断确实在理,可杀人这种事,怎么能称得上是行善?他正欲追问,身旁却传来一声轻叹,程浪沉声道:“这般祸害若不除,往后只会有更多无辜路人惨死。杀一人而救无数人性命,这便是行善,明白了吗?”
杀人,竟是为了行善?
他喃喃道:“可是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倘若他们往后能改过自新……”
“若他们还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那死在他们手里的冤魂,又何其无辜?”一直静静旁听的林凌开口打断,“有些罪,只能以死相赎。”
慕容风垂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汤碗上,怔怔出神。他想起了惨死在水寇刀下的父母兄弟,想起了身陷贼窝时的无助绝望,想起了从前多次阻止程浪斩草除根,最终引来报复的后患。难道,他的心慈手软,才是错的么?
“善良没有错,可也需要明辨是非,更要带上锋芒。”程浪轻抚着爱人僵直的后背,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对豺狼心软,就是对自己和身边的人残忍。那些枉死的亡魂,不会因为你的恻隐,就从黄泉路上走回来。”
慕容风身子一颤,碗中的热汤晃出几滴,烫得指尖发麻。他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靠坐在树干上的盗贼——对方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眼中却仍藏着未消的凶厉,不时瞪视过来。纷乱的心绪,竟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
他们说得对,对恶人心慈,就是对良善残忍。有些罪,只能以死相赎。慕容风抬起头,迎上程浪担忧的目光,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往后,他不能再这般懦弱下去了。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沈医师,等下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人?是要杀了吗?”
正美美喝汤的沈念抬起头,略一思忖,便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刚刚教完叶欢伤口缝合之术,还没让他亲手实践呢!”他转头看向林凌,用温和软糯的声音淡定下达冷酷无比的吩咐,“等下你用弩箭再给那人身上开个口子,要尽可能与先前的伤口差不多,小心些,可别弄死了。”
慕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