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全族共计一百七十五人，沈念月当初不知堂弟尚在人世，亲手刻下一百七十四个牌位。却未料千里之外的金陵，竟亲眼见到刻着自己名讳的灵牌，一时间百感交集，喉头酸涩。
难怪母亲会托梦催她赶赴金陵。即便没有那桩婚约，自己的牌位竟一直被人这般虔诚祭拜，又怎能不来探个究竟！
沈念月指尖摩挲着灵牌的边角与刻痕——她亲手刻过那么多牌位，深知若不懂诀窍，凹刻的字迹边角定会锋利硌手。可这枚灵牌偏不如此，字迹虽无工匠雕琢的圆润齐整，触感却温润平滑。想来是有人时常抚摸，早用指腹的纹路，将那些尖利棱角一点点磨平了。
“安安，你说，我若提出往后生的孩子，需要过继一个到你名下，张三公子会应允吗？”沈念月幽幽问道。
沈念歪头不解，“为何要过继到我名下？”
“自然是为了让孩子姓沈，”她轻声道，“我们沈家，终究要留个延续血脉的后人。”
“那便直接让孩子取沈姓不就好了，何须那般婉转？”沈念说。
沈念月一噎，好像、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反正堂弟也不似会带孩子的模样，往后她将孩子养大，再让堂弟传授沈家医术，让孩子重振沈家、开枝散叶——
沈念见堂姐又傻笑着兀自畅想起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堂姐尚有一月便要满十九岁生辰，性子却仍这般天真，真叫人放心不下。
“堂姐，你尚未亲眼看见过如今的张三公子，就已经开始想以后孩子取什么姓了么？”沈念不得不开口提醒。
沈念月脸颊一红，喏喏说不出话来，她哪里只想到了姓氏，已经盘算着若是生了四个孩子，能不能分给沈家两个，免得孩子独自承担重振家族的压力。
“叩叩”敲门声起，沈念月将灵牌藏起，正要开口说“进”，对方已经丝毫不客气推开了门。
林凌晃悠悠走进来，随手将一方轻薄纱巾往沈念月方向一扔，也不管她能否接住，会不会掉落地上，施施然坐下，拿过沈念面前的茶杯便喝了起来。
沈念左右打量，见他手上空空如也，忍不住问道：“怎么没给我买面具？”
难道不用戴了吗？沈念有些期待，如今正是盛夏，本就闷热，还要戴着面具才能出门，实在难受得紧。
林凌掏了掏腰间，摸出一颗碎银子放到桌上，瞥了一眼沈念才无奈道：“我倒是想买，可小阿呆实在小气，我挑中的面具，却是买不起。”
什么面具竟这般金贵？沈念惊异地拿起碎银掂量——这分量比昨日向店小二买消息的银钱重多了，足有一两余，竟还买不下来？
“反正等下也要出门，那店面不远，便让小阿呆”说到这里林凌顿了一下，想起沈念雕刻的野趣面具，本想说的“自己挑”，立马改成“先试戴了再看值不值。”
一路上沈念左顾右盼，却连一个卖面具的摊子都没瞧见，这实在反常。便是江南小镇，也偶有商贩售卖面具，虽无甚实用，却因新奇讨孩童喜欢，或是因精美让成人驻足。金陵这般热闹，怎会独独没有面具摊？
莫不是金陵人不擅做生意？可周遭如此多的商贩，从吃食到玉石饰物无一不缺，也不像啊
不多时，沈念便被林凌领进一家极为豪华的店铺，惊得他眼眸圆睁——这街上如此热闹，当是金陵闹市，寸土寸金，这家店竟占去这般大的地方，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着实奢华。
他脸上的面具不够贴脸，视线受限，左右摇头望去，只见店内四处挂满了面具，琳琅满目、巧夺天工，让他暗暗惊叹。
林凌牵着沈念走到了柜台边，曲指敲敲桌面，开口吩咐道：“将我方才挑选的面具取出来。”
这人与方才一样，当真毫不客气，掌柜心里有些不满，可瞧着客人姣好的面容，怒气又压了下去，他笑着应声，转头吩咐店内伙计：“将三十七号面具取来。”
店里面具甚多，但带编号的仅有一百个，且都挂在客人触碰不到，但又十分显眼之处，很是好找，店伙计搬来梯子，爬到高处，小心翼翼取下了其中一个精美面具。
隔着自己面具眼部挖开的小小圆洞，沈念打量着托盘上红布垫着的面具——实在太漂亮了，与自己雕刻的木质面具简直天渊之别。他有些羞愧，不怪客栈店小二说他面具丑陋，都不用取下对比，便知差距。
“这面具多少银子？”他边问着边取下腰间钱袋，却在听到掌柜的回答时，猛然一顿。
“盛惠三百三十七两。”掌柜笑眯眯地说。
他这店里来客甚多，喜欢有编号的珍品面具者多不胜数，可往往都是看看就走，连让他取下面具细观都不敢——实在过分昂贵。
三、三百三十七两？这面具是金子做的么？沈念呆愣愣地看着老板，拎着钱袋的手一松，被早已候着的林凌接住。
掌柜瞥了眼那钱袋，虽不算鼓涨，但他这个面具，也不是能用随身银锭买下的，银票可不会塞到钱袋里，像这种外地客，不乏为了面子，咬牙买下赠送佳人。
“这面具世间仅此一个，绝无重复，且制作工艺十分难得，通体以粹银打造，客官可细瞧上面的刻纹，每一道都是精工细作，还嵌了金丝。若是客官需要，还能按着脸型调整大小”
“有便宜的吗？”沈念打断了掌柜的滔滔不绝。
“有。”
按沈念的想法，买个最便宜的就行，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以后离了金陵便无甚用处，费三百多两去买，又不是疯了。
林凌无奈，好说歹说几经争取，总算让沈念放弃了店里最便宜的款式，选了个稍稍体面些的银制半遮面具。
沈念付了银钱，立即把木制面具脱下，换上了新面具。金属贴着皮肤，透着丝丝凉意，总算不那么闷热了，虽依旧觉得昂贵，倒也还算值得。他暗自点头，正想离开，却被掌柜拦住。
掌柜眼中的惊艳尚未散去，他将手里刚刚收到的半锭银子收好，从钱柜里取出一颗一两重的银珠，恭敬地递到沈念面前，笑道：
“凡容貌卓绝者光顾本店，可享八折之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