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灯未全开，只剩头顶一束冷白聚焦，像舞台追光打在两人之间。
周渊宇背对光屏，白大褂下摆被气流掀起半寸，露出冷色腰封。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示意林晓伸手。
动作轻，却不容拒绝。
林晓心脏莫名漏跳半拍，还是把右腕翻过去，平放在治疗台软垫上。
皮肤与金属台面相贴，冰凉瞬间顺着掌心爬上来，像一条无声的警告。
“别动。”
周渊宇声音低而稳，左手托住她腕背，右手已戴上放大目镜，冷环贴着她的肤，一寸寸下移。
灯光被镜片折射，在莲花印记上碎成无数细小白点——
粉瓣、金蕊、原本干净得近乎透明的边缘，此刻却多出一缕极暗的线，像墨汁渗进丝绸，正在缓慢晕开。
林晓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在废墟里，迟宇哲握住她手腕时，黑雾顺着两人交叠的掌心，一闪而逝；
她以为没人看见，也以为自己能糊弄过去。
可周渊宇的目镜下，那缕暗线被放大四百倍——
颗粒呈菱形，边缘带负电，与“天狼”仿生人血液样本的光谱曲线，重叠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的眉心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抚平，像手术刀背划过皮肤，只留下冷意，不见血痕。
“……晓晓。”
周渊宇开口，声音轻得像在数她的心跳，“这朵莲花，什么时候多了‘刺’？”
林晓喉头滚动，呼吸短暂停滞。
灯光太亮，她眼底那一瞬的慌乱无处可藏，只能勉强牵起嘴角：“可能是废墟里蹭到的灰，没洗干净……”
“灰不会跟着心跳蠕动。”
周渊宇打断她，指尖在暗线边缘轻轻一点，像按下某个无声的确认键。
屏幕亮起，实时扫描图投在两人之间——
莲花依旧，花茎处却缠着一条极细的黑藤，每一次脉搏，藤就微微收紧，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林晓瞳孔轻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周渊宇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只是摘下放大目镜，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黑雾，对么？”
三个字，像三枚冰锥，落在她耳膜，也落在他的心脏。
治疗室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扫描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替他们数着无人愿意面对的倒计时。
林晓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颤动的阴影，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像终于放弃挣扎的病人，把最难堪的伤口，摊开给主刀医生。
周渊宇深吸一口气，冷杉味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会没事”，只是伸手，把她的手腕翻回正面，掌心贴合掌心，指腹稳稳压住那条黑藤——
“接下来，”
他声音低而笃定，像在给手术刀开刃，“我们一起把它剥下来。”
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条暗色藤蔓在皮肤下悄然蠕动，像一条被按了暂停键的倒计时……
灯下静得能听见脉搏撞在金属台面上的轻响。
林晓的唇微微开合，像离岸的鱼，却只吐出一点温热呼吸。
那瞬间她几乎要把莲花空间、器灵契约、星宿、黑雾……所有荒诞章节一股脑倾倒出来，然而话到舌尖，却发现自己连序章都讲不清——莲花如何在她血脉里扎根？器灵又与黑雾有何旧怨？
她怕一说出口，连周渊宇眼底那盏为她长明的灯都会晃一晃。
于是唇瓣重新合拢，黑色眸子黯了黯，像潮水退回到安全的岸。
她轻轻摇头，把所有秘密重新压回胸腔，心跳当鼓点，替它们守口如瓶。
周渊宇将她的沉默收进眼底，没有追问。
他收回压在她腕间的指腹，换上一副医官的温漠，声音低而稳：“那换个问题——有了这个印记后，身体有没有新的异常？疼、麻、冷、热，哪怕像被针扎一下，都算。”
林晓感受了片刻，仍是摇头，毕竟她不知道他是在问缠绕在莲花印记上的仿生灵纹还是这个莲花印记，发丝在灯光下泛出柔软的金边，“没有，它很安静，比我还像客人。”
“好。”周渊宇点头，指尖在记录板上轻敲，把“主诉：暂无症状”写进档案，又设下连续监测程序，“接下来七天，每十二小时自检一次，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虽然一问一答之间看似没有破绽，但这答案也是就这样回答的天衣无缝。
他合上板子，抬眸，绿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微垂的睫毛，“别怕，也别瞒。你不开口，我就用数据撬开它的牙。”声音轻，却带着手术刀背的硬度，像无声的宣言——
无论那朵莲花下藏着黑雾、毒蛇还是深渊，他都会一寸寸解剖，直到把它从她血脉里剥出来，摊在光下。
冷白顶灯把治疗室漂成无影的海洋，林晓却在那片光里悄悄皱了鼻子——像被束进茧的蝶，翅梢都写着“不甘”。
七天滞留，于她而言无异于七重枷锁；木棉星的晨露、农作物、还有等待授粉的野花种子，才是她此刻的坐标系。
她的眸子垂得低，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弯浅影，那影子颤了颤，被周渊宇尽收眼底。
白发绿眼的医官合上记录板，声音像苦薄荷被温水泡开，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涩：“晓晓，现在不是考虑航线的时候。”
他抬手，指背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指尖，仿佛触碰一片怕碎的花瓣，“光脑主系统的匹配名单……还在跑。”
林晓怔然抬眼，黑色里晃出一丝茫然。
周渊宇解释得简短，却字字清晰——
“除了我们三个，你从未约过其他雄性。”
“系统默认『候选池未满』，会一直推新名额。”
“在名单锁定前，任何远距跃迁都可能触发『保护召回』。”
“换句话说……”他顿了顿，给她留一个缓冲，“你现在回去想要去的任何一个星球，飞船刚出帝都空域，就会被巡逻舰友好『请』回来。”
林晓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住治疗台软垫，抠出一弯月牙凹痕。
她想起跃迁通道里那十三道无人回应的呼唤，想起星宿被拦在雪岭外的身影——
原来，连「离开」都要先经过系统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