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口,喉头却像被冷风灌满,找不到合适的补救。
迟宇哲侧过脸,耳羽轻轻后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哥在,就够了。”
一句话,像把雪原上的裂缝草草盖住,却掩不住底下深不见底的暗壑。
林晓垂眸,捧着杯子的指尖悄悄收紧,热雾扑在睫毛上,烫得她心口发酸。
她不敢再追问,只能假装被极光吸引,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却再也看不见先前的璀璨。
极光在窗外游移,却再也映不进林晓低垂的眼。
她指间轻转保温杯,热气扑在睫毛上,像替自己找台阶下的薄雾。
片刻,她深吸一口,把杯子往雄性面前一递:
“坐吧,一起喝——外面再亮,也亮不过你手里这壶姜奶。”
迟宇哲没动,耳羽仍微微后贴。
林晓咬了下唇,声音放得更轻,却一字不落:
“刚才对不起……我嘴快,踩了你雷区。”
她抬眸,目光穿过蒸腾热气,落在迟宇哲黯淡的灰瞳里,“可我想说……家人不是只有血脉。”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是你的朋友,你的……”她顿了顿,含了点笑,“临时同盟。”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瞬——为什么会这样急着安慰?
也许是他那一刻的沉默,让她看见另一个自己:
同样被扔在一个地方,同样把“家”缩成小小一间房,同样在人前装作游刃有余,却在无人处独自舔伤。
而迟宇哲,能在雪夜把她捡回、笨拙地熬汤、小心翼翼地敲门——
这些举动,她太熟悉:都是孤独里长出的善意,硬壳包裹,却温暖得发烫。
所以,她不想踩碎这份善意,更不想在他伤口上撒盐。
一句“抱歉”,一句“我可以是你的家人”,是她能给出的最快速、也最诚恳的止血贴。
迟宇哲愣住,指节在杯壁轻轻收紧。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耳羽悄悄立起一点,像被风吹动的麦芒。
“坐吧。”林晓再次示意,把软垫往他那边推了推。
迟宇哲终于坐下,肩背却还绷着。她侧头,望向窗外流转的极光,声音轻而笃定:
“以后,这里也算我的临时据点——有我一口热汤,就分你一半。”
话音落下,迟宇哲沉默地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姜奶。
热意顺着喉间滚进胸腔,把先前那团冰冷的暗雾,悄悄冲散了一角。
观景台的风停了,极光像被谁按了慢放键,静静淌在湖面。
林晓捧着姜奶,鼻尖被热气熏得发红,唇角却扬着:“行,那就这么说定——临时据点,一半热汤。”
迟宇哲看着她,灰瞳里薄冰消融,耳羽轻抖,也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两人相视一笑,肩膀放松,像两条在雪原偶遇的孤狼,终于肯并肩趴下取暖。
同一刻,雪岭主屋的书房。
壁炉火烧得正旺,迟宇轩倚在宽椅里,浅棕发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指环在膝头轻敲。下属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稳稳传来:
“……殿下带那个雌性去了镜湖,现已抵达温泉侧屋。”
迟宇轩低低“嗯”了一声,尾音含笑,像是早有预料——镜湖是他送少年的成年礼,雪岭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景。
可下一句,让他的笑僵在唇边:
“报告首领,那处温泉屋——您至今还未正式巡视。”
空气安静三秒,只余壁炉“噼啪”一声爆响。
迟宇轩眉梢缓缓挑起,右瞳暗金被火光映得发亮,指环在桌面“叮”地停住。
他像是被自己的弟弟气到,又像是被逗笑,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呵”:
“小崽子……连老子都没带进去过,他就先领人雌性去泡温泉?”
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火光,投在墙上的影子瞬间拔高,像一头被抢了领地却仍带着宠溺的王者。
他抬手,示意下属退下,自己踱到窗前,望着远处山腰蒸腾而起的热雾,指腹在玻璃上轻敲,声音散在热气里:
“好啊,泡完回来,记得给我留杯温泉水。”
“让我也见识一下……”
“这小子护着的雌性的优点。”
玻璃穹顶外,极光像一条被风抖开的绸带,绿与紫层层交叠,映得室内雪光都泛起柔彩。
林晓倚在软榻里,月白长袍的绒毛贴着颈侧,衬得整张脸小而莹亮。
她正说到她小果园里种的第一批“蓝莓果”成熟的情形,眼尾弯着,尾音带着不自知的轻快。
迟宇哲坐在侧手,棕发被落地灯镀上一层暖金,深灰眼睛专注地落在她唇畔。
他面前矮几摆满精致瓷碟——星形曲奇、覆雪泡芙、流心芝士塔,全是他在观景平台下单、由无人机从三百公里外的星级甜品屋急送而来,耗时七分四十秒,如今仍带着刚出炉的酥香。
“尝尝这个。”他指尖轻点,把盛泡芙的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低却温柔,“温度刚好。”
林晓“嗯”了一声,用银叉切开脆皮,香草奶油立刻涌出,像雪堆里绽开一朵白焰。
她咬下一口,眉梢不自觉地扬起:“好吃……”
甜味在舌尖绽开,连带把最后一点生疏也融化。
她抬眼,看见迟宇哲正单手支颐,耳羽随她的评价悄悄立起,像被顺毛的幼狼,眼底写着明晃晃的满足。
窗外极光游走,窗内甜点香气缭绕,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却隔着一层刚被甜味蒸腾起的朦胧——
谁也没急着戳破,谁也没打算后退。
就让绿紫天幕做背景,让温泉热雾做滤镜,把时间悄悄调成05倍速。
这一刻,雪岭深处,只有甜香、轻笑,和两颗不动声色的怦然心跳。
甜点瓷盘映着极光,像一面小小的彩色镜子。
林晓说到“第一批果实挂枝”时,眼尾弯成月牙,指尖在桌案上轻快比划:“当糖酸比到十七比一,果皮泛起金线,就能摘啦。那天我名下的小店还没有装修好,我就直接去街上摆摊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她轻笑,声音像果香溢出来。
迟宇哲听着,第一次没跟着弯唇。
愧疚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口:原来她有过那样热闹的清晨,而他现在只想把她留在寂静的雪岭,陪她看无人抵达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