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之下,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逝。
靛蓝色新军士兵们的土木作业并未停歇,反而愈发高效。
铁铲与沙石摩擦的“沙沙”声,不再是杂音,而是一种带有死亡韵律的节拍,一下下敲打在山坡上每一个大友军士卒的心头。
大友亲贞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坡下那片诡异的寂静和持续的掘进声,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恐惧。
他试图透过盾牌的缝隙观察,但下方除了偶尔闪动的蓝色身影和不断延伸、加深的土沟脉络,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到底在挖什么?难道真想挖塌这土坡?”一名家臣声音发颤地低语,这话引得周围几人面色更加苍白。
挖塌山坡?那需要多少人力和时间?可眼下这伙明军的行为,根本无法用常理度之!
“闭嘴!”大友亲贞厉声呵斥。
他强自镇定,下令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没有命令,严禁擅动!敌人这是疲兵之计,想耗光我们的箭矢和精力!我们偏不中计!守住这里,等待主公捷报!”
命令传达下去,但恐慌如同瘟疫,在沉默中悄然蔓延。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或铁炮,眼睛死死盯着坡下那片死亡区域,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洪水猛兽。
与此同时,坡下刘福的指挥位置,一切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条贴着坡脚横向挖掘的“之”字形交通壕,已经延伸到了距离山坡基底极近的位置,最前沿的士兵甚至能听到坡上敌人的细微声响。
新军们动作轻巧而迅速,用加厚的麻袋装填泥土,在交通壕的尽头垒砌出一个个坚固的发射阵地。
那两门轻便的“虎蹲炮”已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最前沿的预设阵地,炮口微微上扬,对准了坡顶上敌军铁炮队和弓兵聚集的几个区域。
炮手们熟练地完成了装填,用油布仔细盖住火门,防止受潮,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命令。
更关键的是,一箱箱黑沉沉的震天雷,被后勤兵们沿着交通壕小心地搬运到了最前沿的每一个班排。
新军装备的这批震天雷,得益于神机火药局的改进,体积更小,重量更轻,但装药量和威力却远超这个时代同类产品,铸铁外壳上预刻的破片槽,确保了其恐怖的杀伤范围。
刘福蹲在一条交通壕的拐角处,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坡顶的动静。
对方依旧龟缩不出,这正在他意料之中。他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各哨长,按预案来,第一波,用震天雷给他们醒醒神!听我号令,三急促哨音为号,全体投弹!投弹后,炮队立即开火,覆盖预定区域!火力准备后,全队上刺刀,冲锋号响,跟我冲上去!”
“得令!”传令兵猫着腰,迅速沿着交通壕将命令传达下去。
一种大战将至的兴奋与凝重气氛,在新军士兵中弥漫开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检查武器、拧开震天雷木柄后盖,掏出火折子的细微声响。
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和冷静,这是无数次严酷训练和实战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坡上的大友亲贞,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
下方的掘土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一种死寂般的宁静笼罩下来,反而比之前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再次凑到掩体缝隙前,拼命向下张望。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下方那些土沟里,突然冒出了许多小黑点,密密麻麻,带着轻微的“嗤嗤”声,划着弧线,向着坡顶飞掠而来!
那是什么?箭矢?不对!没有这么慢!是石头?也不像!
一个极其古老而恐怖的词汇,瞬间闯入大友亲贞的脑海——焙烙玉?!
但明国人用的,怎么会这么多?这么整齐?!
“不好!是爆弹!趴下!”大友亲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声音却瞬间被接下来席卷一切的轰鸣所吞没!
“咻——咻——咻——”
“轰轰轰轰轰——!!!”
第一波超过三百枚震天雷,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大友军拥挤的阵地上,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连续爆炸!
火光迸现,浓烟翻滚,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钢铁破片和碎石泥土,呈扇形向四周疯狂席卷!
破碎的肢体、断裂的武器、撕裂的旗帜,混合着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声,瞬间将整个坡顶变成了修罗地狱!
这仅仅是开始!
尚未等被第一波爆炸炸懵、震聋的大友军士卒做出任何反应,第二波、第三波震天雷接踵而至!
新军士兵们三人一组,分工明确,一人投弹,两人装填传递,投掷节奏又快又密!
他们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将致命的震天雷尽可能扔到坡顶人群最密集的区域即可。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隙。
硝烟和尘土完全笼罩了坡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侥幸未在第一时间被炸死的大友军士卒,此刻也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
巨大的轰鸣震得他们耳鼻出血,头晕目眩,很多人暂时地失去了听力,世界在他们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模糊的惨叫。
视野里全是翻滚的烟雾和四处飞溅的血肉,同袍们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在身边,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毁灭性打击,瞬间摧毁了他们的神经。
“天罚!这是天罚啊!”
“逃!快逃啊!”
“妈妈——!”
崩溃,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幸存者丢下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烟幕中哭喊着、狂奔着,互相践踏,只求离这片死亡地带远一点,再远一点。
就在震天雷爆炸声渐息的刹那,那两门早已蓄势待发的虎蹲炮,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咚!咚!”
两颗沉重的开花弹划过烟雾,精准地落在了大友军试图重新集结的后队位置,再次制造了混乱和杀伤。
炮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嘀嘀哒—嘀嘀哒—嘀—!!!”
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冲锋号声,如同撕破死亡帷幕的利刃,骤然响起!这是进攻的信号,更是收割的序曲!
“弟兄们!冲啊!”刘福一跃而出,左手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右手高举佩剑,第一个冲出了交通壕!
他身后,三百靛蓝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发出震天的怒吼,沿着挖掘好的通道,扑向那片已被炸得七零八落、浓烟滚滚的山坡!
他们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冲锋途中,遇到任何还能站立并试图抵抗或者看起来有威胁的目标,根本不给近身的机会,抬手便是短铳射击!
“砰!砰!”的枪声在冲锋的队伍中此起彼伏,精准地点杀着零星的抵抗。
冲到近前,面对的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坡顶上,几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焦黑的躯干随处可见,鲜血将泥土浸染成了暗红色,滑腻不堪。
许多重伤未死的大友军士卒在地上翻滚、哀嚎,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茫然。
对于这些重伤员,新军士兵们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对于如此惨烈的伤势根本无能为力,任其缓慢死亡是更残忍的折磨。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战场仁慈,士兵们用锋利的腰刀或刺刀,给予他们一个痛快。
这不是屠杀,这是在结束无法挽救的痛苦,也是确保后方安全必要的战场清理。
补刀的动作快而准,尽量减少对方的痛苦,这是训练手册上明确写明的战场纪律。
“降者不杀!跪地弃械者免死!”刘福一边前进,一边用学会的简单日语高喊。
部分懂倭语的新军士兵也跟着呼喊。
这喊声起到了一些效果。一些被爆炸吓破胆、侥幸未伤或轻伤的大友足轻,早已失去了抵抗意志,闻声立刻跪倒在地,将手中的竹枪、太刀扔得远远的,浑身颤抖地匍匐在地上。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清剿,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大友军两千后备队,在千余枚震天雷的密集洗礼和随后迅猛的步兵突击下,彻底崩溃。
真正在肉搏中被斩杀的数量远少于被炸死和自相践踏而死的。
新军凭借精良的装备、高效的战术和高昂的士气,以及最关键的那场毁灭性的“震天雷之雨”,以微乎其微的代价,便彻底击溃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当刘福踏着粘稠的血泥,站在仍在冒烟的坡顶最高处时,整个战场已然基本肃清。
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景象。
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收缴战利品,甄别俘虏,补刀未死之敌,动作麻利,秩序井然。
刘福看了一眼怀表,从第一波震天雷投出到完全控制山坡,用时不到半个时辰。
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身望向富居山岳城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似乎也减弱了不少,想必城上的尼子军也看到了这边发生的惊天逆转。
“营官,清点完毕。”一名哨长快步跑来,低声汇报,“初步统计,毙伤敌约一千五百余人,俘获约三百余,多是轻伤或完好者。其余溃散。我军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无人阵亡!这是一个奇迹般的战果!
刘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很好!抓紧时间打扫战场,俘虏集中看管,收缴的完好的铁炮、弓箭清点备用。一炷香后,除留守小队看押俘虏,其余人随我向前推进,兵逼大友宗麟本阵后翼!”
“是!”
——————
富居山岳城下,大友宗麟的本阵。
此刻,这位九州强藩之主,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难以置信、最屈辱的时刻。
城池眼看就要攻破,尼子晴久的首级似乎已是囊中之物。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将此捷报传回丰后,传至京都时,将会带来何等的威望。
然而,就在这胜利唾手可得的关头,后方传来的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声,以及随后爆发的激烈火铳射击声和喊杀声,如同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心扉。
“后面怎么回事?!亲贞在干什么?!”大友宗麟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很快,答案便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不是探马的回报,而是溃兵!如同被恶鬼追赶般,丢盔弃甲、失魂落魄、浑身血污的溃兵,从后方土坡方向连滚带爬地涌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哭嚎:
“败了!后备队全完了!”
“怪物!明国人是怪物!”
“天雷!他们会召唤天雷!”
“亲贞大人亲贞大人可能玉碎了!”
溃兵带来的消息支离破碎,充满了恐惧和混乱,但核心意思却清晰无比:他那两千精锐的后备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那支仅有三四百人的“靛蓝军”彻底击溃,近乎全军覆没!
“这不可能!”大友宗麟一把揪住一个溃兵的衣领,目眦欲裂,“两千人!那是两千精锐!怎么可能被几百人一击即溃?!亲贞是废物吗?!”
那溃兵吓得语无伦次:“主公是真的他们他们会妖法!从地下扔出会爆炸的玉密密麻麻整个山坡都炸飞了兄弟们兄弟们死得太惨了”
就在这时,大友宗麟猛地转头,望向土坡方向。只见那片原本飘扬着自家旗帜的高地,此刻已悄然换上了几面陌生的的旗帜。
紧接着,一支军容严整、服色统一的靛蓝色军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他的大军侧后方,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战斗队形!
他们人数不多,目测确实只有三百余人。但那股森然的杀气,那种刚刚经历血战、大胜之后却依旧冷静得可怕的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就像一群刚刚饱餐过的猎豹,舔着嘴角的鲜血,冷漠地打量着下一个猎物——也就是他大友宗麟的本阵!
而更让大友宗麟心胆俱裂的是,富居山岳城头,原本已经稀落的抵抗,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变得激烈起来!
守军的欢呼声甚至压过了攻城的喊杀,尼子家的旗帜疯狂舞动,显然城内的守军也看到了援军,士气大振!
前有坚城未下,后有虎狼之师!腹背受敌!
他征战半生,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败局!
两千对三百,据守高地,短短一个时辰,全军覆没?这是什么样的军队?这是什么样的战力?!
耻辱、愤怒、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庞扭曲得可怕。
“主公!局势危矣!攻城部队久战疲惫,士气已堕!而后方之敌锐气正盛,装备诡异!若其与城内守军前后夹击,我军危在旦夕啊!”一名老家臣扑到马前,声音凄惶。
大友宗麟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和决绝。
他是枭雄,懂得审时度势。
继续攻城已无可能,甚至能否全身而退都成了问题。
那支恐怖的靛蓝军,既然能轻易击溃他的两千后备队,就有能力对他的本阵造成毁灭性打击。
“传令”大友宗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全军交替掩护撤!向海边撤退!与岛津的水军汇合!”
这道命令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意味着,他此次雄心勃勃的山阴征伐,不仅损兵折将,而且将以一场耻辱性的溃败告终。
但他别无选择。
活着,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呜——呜呜——”
凄凉的退兵号角声在富居山岳城下响起,与城头守军震天的欢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在攻城的太友军士卒闻听号角,如蒙大赦,又如丧家之犬,纷纷丢弃云梯、撞木,潮水般向后退去,队形混乱,士气彻底崩溃。
刘福在远处山坡上,冷静地看着大友军如退潮般溃逃。
他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何况他的首要任务是稳固石见据点,救援尼子家,而非与太友宗麟不死不休。
此战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告诉尼子家的人,危机已解。让他们抓紧时间收拾城防,救治伤员。另,派人去请尼子晴久殿下,就说,大明靖海伯麾下营官刘福,在此恭候,商议履约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