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季结束了。
外国人的帐篷被收起,那几辆破旧的卡车载着精心包裹的石雕、陶器和绘有图纹的灰泥碎片,在坑洼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埃,向着海岸方向驶去。随着他们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些笔记本、测量工具和永不停歇的闪光灯。
胡安站在营地遗址边缘,看着最后一个土坑被草草回填。他的手掌上还留着几个月劳作磨出的老茧——挖掘、筛土、搬运石块。考古队的领队,那个戴眼镜的美国教授,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西班牙语说:“你是个好工人,胡安。明年我们回来时,还会需要你。”
胡安点了点头,接过最后一周的工钱——几张皱巴巴的比索。他知道教授说得对,他们一定会回来。蒂卡尔这片丛林里还有太多未被触及的庙宇平台,太多埋藏的石碑。就像饥饿的人面对一桌盛宴,他们只是刚刚拿起刀叉。
但他没有告诉教授的是,当铁锹第一次凿开那座神庙基座的封土时,当尘封千年的石灰岩重见天日时,胡安感到的并非单纯的兴奋或自豪。那一刻,一种奇异的颤抖从他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爬升至后颈。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仿佛自己正在亲手打开一座本应永远沉睡的坟墓,而坟墓中躺着的,是他自己的先祖。
“你脸色不好,胡安。”同村的费利佩当时说道,递给他的水壶。
胡安接过水壶,眼睛却无法从石碑上移开。那是一块保存完好的纪年石碑,上面刻着精美的象形文字和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统治者侧影。考古队员们兴奋地围着它拍照、拓印、低声讨论着可能的年代和身份。
而胡安看到的却完全不同。
在他眼中,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他不懂读这些文字——村里已经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古典玛雅文字了,连村里最年长的马特奥长老也只能认出少数几个符号,并根据口传故事猜测含义。但胡安不需要读懂。那石头上弥漫着一种气息,一种重量,一种时间沉淀出的沉默的威严。他仿佛能听到石碑被竖立那天的鼓声,闻到祭祀时燃烧柯巴脂的香气,看到那位统治者在人群中接受欢呼。
“这是你的历史!”教授激动地对围观的当地劳工们说,“你们祖先的辉煌!”
胡安和费利佩等人只是默默点头。他们能说什么呢?说这些石头对他们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说这片他们世代居住、种植玉米的丛林,突然被贴上了“伟大文明遗址”的标签,而他们自己则成了这文明的“活化石”或“后代”,需要被研究、被展示、被诠释?
现在,挖掘季结束了,胡安回到村里。他经过村口那棵巨大的木棉树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树干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那是几个月前,马特奥长老为祈求挖掘工作平安、不惊扰地下神灵而举行的简单仪式留下的痕迹。红布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像一声叹息。
村里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女人们在公共水井旁洗衣聊天,孩子们在尘土中追逐一只瘦狗,男人们准备着农具,雨季即将结束,玉米地需要最后的照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胡安看到村中央空地上,费利佩的妻子玛丽亚正在摆弄一个简陋的小摊位,上面放着几只编织粗糙的小篮子、几件陶土烧制的小雕像——那是她模仿考古队发现的文物制作的。摊位前站着两个皮肤晒得通红的外国背包客,正拿起一个小陶俑好奇地打量。
“这是古代玛雅神的复制品,”玛丽亚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夹杂着几个英语单词介绍,“是……是……查克,雨神!带来雨水,好收成!”
胡安皱起眉头。那个陶俑的造型根本不像任何传统的雨神形象,倒像是玛丽亚自己臆想出来的怪物——圆滚滚的身体,夸张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朵可笑的花。真正的查克神像应该更威严,带有蛇和闪电的象征元素,那是马特奥长老在篝火边讲述的故事里提过的。
但背包客显然不在意。他们愉快地付了钱,把那个可笑的陶俑装进背包,继续拍照去了。
“胡安!”玛丽亚看到他,兴奋地挥手,“看,我今天卖了三件!那些外国人真好骗,他们什么都买!”
胡安勉强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他的家在村子西侧,一座传统的棕榈叶屋顶的茅屋。妻子埃琳娜正在屋外石磨上磨玉米,看到丈夫回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疲惫的笑容。
“回来了?工钱拿到了吗?”
胡安把钱递给她。埃琳娜数了数,轻轻叹了口气:“够买下个月的盐和油,也许还能给孩子们买双新鞋。但胡里奥的学费……”
他们的大儿子胡里奥在镇上的中学读书,那是全家的骄傲,也是沉重的负担。学费、书本费、交通费,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会有办法的。”胡安说,但他的声音里没什么底气。
那天晚上,马特奥长老派人来叫胡安。长老的家在村子最深处,靠近丛林边缘。当胡安走进那座比其他房屋更显破旧但异常整洁的茅屋时,看到长老正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块褪色的麻布,上面放着几件东西:一只古旧的陶碗,边缘有修补的痕迹;几枚黑曜石碎片;一块表面磨得光滑的玉石残片;还有一本用鹿皮包裹的小册子——那是长老最珍视的物品,据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里面用拉丁字母记录了一些玛雅词汇和传说。
“坐,胡安。”马特奥长老示意。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旱土地上的裂痕,但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胡安盘腿坐下。长老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挖掘队走了?”
“走了。”
“他们带走了什么?”
“很多。石碑、陶器、一些骨头……他们说那些骨头可能是古代贵族或祭司的。”
长老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玉石残片。“骨头……他们把死者的骨头从土里挖出来,装进盒子带走。在我们祖先的时代,这是无法想象的亵渎。死者的遗骨必须安息在家族的土地下,与大地融为一体,这样才能在来世找到归途。”
胡安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挖掘过程中,当工人的铁锹触碰到人类遗骨时,几个本地劳工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但考古队员们却异常兴奋,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清理每一块骨头,测量、记录、编号。胡安当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正在参与一场集体的盗墓。
“但他们说这是科学,”胡安最终低声说,“他们说这是在拯救历史,让世界了解玛雅文明的伟大。”
马特奥长老发出一声似笑非咳的声音。“科学……是的,我听过这个词。那些拿着测量仪、照相机的人,他们说我们的信仰是迷信,我们的仪式是原始习俗,但他们自己却对我们祖先的骨头和坟墓充满狂热。这不是很矛盾吗?”
胡安无法回答。
长老的目光落在胡安脸上,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你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胡安一愣。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诚实地说:“我感到……不安。长老,当第一块石碑被挖出来时,我几乎能听到它在呻吟。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这里——”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一种沉重的、悲伤的声音。”
马特奥长老闭了闭眼睛,仿佛在消化这句话。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胡安从未见过的疲惫。“那是记忆的重量,孩子。石头记得。大地记得。我们以为我们忘记了,但其实记忆埋藏在血液深处,只等某个时刻被唤醒。”
长老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外国人,他们用尺子测量庙宇的高度,用化学分析陶器的成分,用星图对照石碑上的日期。他们知道很多,胡安,他们知道国王的名字、战争的年份、历法的周期。但他们不知道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当金星在黎明前升起时,祭司是如何在寂静中颤抖的。他们不知道玉米从播种到收获的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神灵在看护。他们不知道一场真正的球赛不仅仅是运动或仪式,而是宇宙秩序的缩影,是生与死的舞蹈。”长老的声音变得沙哑,“他们挖出了尸骨,但没有触及灵魂。”
茅屋里陷入沉默。远处的丛林传来夜行动物的叫声,某种鸟类的啼鸣划破夜空。
“长老,您叫我来是为了……”胡安终于问道。
马特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小心地拿起那块玉石残片,递给胡安。“看看这个。”
胡安接过残片。它只有拇指大小,温润光滑,一端有穿孔,显然曾是一件饰物的一部分。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勉强能看到表面刻有极细微的纹路——不是装饰图案,更像是某种符号。
“这是很多年前,我父亲给我的,”长老说,“他说这是从蒂卡尔的一座小神庙废墟里找到的,可能是古代祭司的物品。上面的符号,我父亲说它代表‘连接’——连接天与地,过去与现在,生者与死者。”
胡安凝视着那块小小的玉石。它出奇地沉重。
“我要你保管它,”马特奥长老说,“不是作为装饰,而是作为提醒。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总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不是用书本或照片,而是用这里。”他指了指胡安的胸口。
“为什么给我,长老?”胡安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
“因为我老了,胡安。因为我感觉到时间不多了。因为我看到村子里发生的变化,看到玛丽亚在卖那些可笑的陶俑,听到年轻人更愿意去镇上找工作而不是学习种植玉米,看到外国人带着相机四处拍照,把我们、我们的房子、我们的生活当成博物馆展品。”长老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忧虑,“有人需要记住真实的东西。不是游客想听的故事,不是书本上的日期,而是活过的记忆。”
胡安握紧了手中的玉石残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但长老,我能做什么?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我只是个农民,一个劳工——”
“你是胡安,”长老打断他,“你是这片土地的儿子,你的祖先在这里生活了三千年。这就足够了。”
离开长老家时,夜已深。胡安走在回自己茅屋的小径上,手中紧握着那块玉石。他感到肩上的重量增加了,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责任,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使命。
几天后,胡安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他在自家的玉米地里除草,雨季末尾的阳光依然炽烈,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衬衫。胡里奥从学校回来了,帮父亲干了一下午农活。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几乎和父亲一样高,但他谈论的话题却与土地越来越远——他讲着镇上电影院新上映的电影,讲着同学家新买的收音机,讲着他想毕业后去城里找工作。
“农业没有未来,爸爸,”胡里奥一边挥动锄头一边说,“你看去年干旱,收成少了三分之一。而且土地越来越贫瘠,种出来的玉米又小又干瘪。马特奥长老说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与土地的连接,但我觉得是因为我们用的方法太古老了。我在学校读到,现在有新的肥料,新的种植技术——”
“马特奥长老的知识传承了几百年,”胡安打断儿子,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严厉,“我们的祖先靠这些知识养活了整个文明。”
胡里奥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叛逆。“但那个文明消失了,爸爸。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聪明,为什么城市被遗弃了?为什么石碑不再被雕刻?为什么现在我们只能靠给外国人挖他们祖先的废墟来赚钱?”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刺进胡安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为什么?马特奥长老说是因为人们忘记了尊重自然,失去了平衡,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喧闹声。胡安和胡里奥对视一眼,放下农具朝声音方向走去。
村口空地上停着一辆吉普车,这在偏远的村庄是罕见的景象。车旁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戴着宽边帽、穿着崭新衬衫的混血男子,一个扛着相机的白人,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不停记录着什么的女人。
混血男子正在对围观的村民大声说话:“……一个独特的机会!旅游业正在发展,世界各地的游客都想亲眼看到神秘的玛雅文化!但他们不只是想看废墟,他们想体验活的文化,想见真正的玛雅人,想参与传统仪式!”
胡安挤到人群前排,看到村长正在和那个混血男子交谈。男子自称卡洛斯,是梅里达一家新成立的“文化体验旅游公司”的代表。
“我们可以安排游客来村里,”卡洛斯挥舞着手臂,充满激情地说,“他们可以参观传统茅屋,学习制作玉米饼,观看编织演示。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安排一场真正的玛雅仪式——当然,是简化版的,适合游客观看。我们会支付报酬,每个人参与的人都能拿到钱!”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钱——这个字眼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所有人。
“什么样的仪式?”村长谨慎地问。
“比如一场祈福仪式,或者丰收仪式,”卡洛斯说,“要点燃柯巴脂,念诵祈祷词,也许跳一段传统舞蹈。不需要太复杂,但要看起来……正宗。”
“但我们的仪式是神圣的,”马特奥长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缓缓走上前,手中拄着一根木杖,“不是为了表演给游客看的。”
卡洛斯转向长老,脸上堆起专业的笑容:“当然,当然,我们完全尊重仪式的神圣性。但您想想,长老,这是让外界了解你们文化的好机会。而且,”他的声音压低,但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每个参与的家庭可以拿到五百比索。一次仪式,五百比索。”
人群中响起吸气声。五百比索几乎是胡安在考古队工作两个月的收入。
马特奥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神灵的祝福不是用来卖的。”
“这不是卖,这是分享,”卡洛斯坚持道,“分享你们的传统,让世界看到玛雅文化依然活着。而且这笔钱可以帮助村子——修葺房屋,买药品,送孩子上学。”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胡安看到周围村民的表情变化了,从犹豫变为感兴趣。他自己也感到内心的挣扎:胡里奥的学费,埃琳娜一直想要的新织布机,屋顶漏雨需要修补……
“我们需要讨论,”村长最终说,“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卡洛斯点点头,递上一张名片:“当然,当然。我们会在附近的镇子住两天,等你们的答复。记住,这是双赢的机会!”
吉普车扬起尘土离开了,留下村民们聚在一起激烈讨论。
“五百比索!我可以在镇上开个小摊位了!”玛丽亚兴奋地说。
“但马特奥长老说得对,仪式是神圣的,不能变成表演。”一个年长的妇女担忧地说。
“神圣能当饭吃吗?”费利佩反驳,“我的小儿子病了,去诊所拿药的钱都不够。如果一次表演能换来医药费,我不觉得神灵会责怪我们。”
“也许这是时代变了,”另一个男人说,“我们不能永远活在过去。外国人对我们的文化感兴趣,愿意付钱看,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胡安沉默地听着争论。他感到那块玉石残片在口袋里发烫,仿佛在提醒他马特奥长老的话:“有人需要记住真实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天晚上,村民大会在村中央的空地举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来了,连平时很少参与公共事务的老年人都拄着拐杖出现。马特奥长老坐在最前方,面色凝重。
村长首先发言,复述了卡洛斯的提议,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支持者强调经济收益,反对者担忧文化亵渎。年轻人大多支持,老年人大多反对,但也不乏例外。胡安注意到,即使是那些最初反对的人,在听到具体金额和可能改善的生活条件时,也开始动摇。
最终,村长提议投票。当村民们用玉米粒投入两个陶碗(白色代表赞成,黑色代表反对)时,胡安感到一阵眩晕。他看着那些玉米粒一颗颗落下,像时间的沙漏在倒计时。
结果出来了:四十三票赞成,二十一票反对。
“那么,我们接受这个提议,”村长宣布,声音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但有几个条件:仪式内容必须由马特奥长老审核,不能有任何不尊重神灵的部分;游客必须保持适当距离,不能干扰仪式的进行;而且这只能是一次尝试,如果不合适,我们有权终止。”
马特奥长老缓缓站起身。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长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熟悉的邻居、朋友、家人,现在都被期待和焦虑扭曲了表情。
“我老了,”长老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经历过饥饿、疾病、战争。我知道贫穷的滋味,知道看着孩子挨饿的痛苦。所以我不责怪你们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我不会主持一场为了钱的表演。真正的仪式需要真正的信仰,需要纯净的意图。如果你们坚持要做,可以,但你们必须自己进行。我会提供指导,但不会亲自参与。”
说完,长老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的茅屋。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孤独。
人群沉默了许久。然后,现实的考虑重新占据上风:谁来主持?仪式需要什么?如何安排?讨论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不同了。一种愧疚感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薄雾。
胡安没有参与后续的讨论。他悄悄离开人群,走向马特奥长老的家。茅屋的门半掩着,油灯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胡安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进来,胡安。”
胡安推门进入。长老坐在那张矮凳上,面前的地面上摆着几件仪式用品:一个陶制香炉,一小包柯巴脂,几根彩色蜡烛,一把干玉米叶。
“您知道是我,”胡安说。
“你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同,”长老没有抬头,“更沉重,像背负着什么。”
胡安在长老对面坐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他们决定了?”长老终于问。
“是的。四十三票赞成。”
长老缓缓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生存是第一位的。当基本需求无法满足时,人们会做出艰难的选择。我不怪他们,真的。”
“但您不会主持。”
“我不能,”长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胡安从未见过的痛苦,“胡安,你记得我告诉过你,仪式是什么吗?”
胡安想了想:“是与神灵沟通的方式,是维持世界平衡的职责,是……”
“是记忆的载体,”长老接过话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祷词,每一种香料燃烧的气味,都承载着几千年的记忆。当我主持仪式时,我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我的父亲站在我身后,他的父亲站在他身后,一代代祭司、长老、智者,他们的灵魂通过我说话,通过我与神灵对话。仪式是一条河流,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拿起一小块柯巴脂,放在鼻尖轻嗅:“但当仪式变成表演,当祷词变成台词,当神圣的烟雾变成舞台效果,这条河流就被截断了。记忆变成了商品,神灵变成了演员。我不愿意成为那个截断河流的人。”
胡安感到喉咙发紧。“但他们需要您,长老。没有您的指导,仪式会变成……会变成玛丽亚卖的那些陶俑一样,只是空壳。”
马特奥长老凝视着胡安,许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主持,但我会指导。而你,胡安,你要来学习。”
“我?”胡安震惊,“长老,我不行,我从来没——”
“你感觉到了石头的记忆,不是吗?”长老打断他,“你握着那块玉石时,感觉到了它的重量。你有这份敏感,这份连接。而且,你需要记住真实的东西,为了将来。”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我会教你。不是教你表演,而是教你真实。至于你怎么用这些知识……”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你的选择。但至少,你会知道真实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两天,胡安每天早晚都来到马特奥长老的茅屋学习。长老教他仪式的步骤:如何准备场地,如何摆放祭品,如何点燃柯巴脂,如何用特定的节奏摇动响铃。更重要的是,长老教他仪式的意义: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象征,每一句玛雅语祷词的含义,每一次呼吸与神灵沟通的时机。
“这不是表演,胡安,”长老反复强调,“即使面对的是游客,即使他们举着相机,即使他们付了钱,在你的心中,这必须是一场真正的仪式。因为神灵不会因为观众是谁而改变,大地不会因为意图不纯而停止倾听。如果你内心不真诚,那么一切就真的变成了闹剧。”
胡安努力记住一切,但他感到自己在走一条危险的钢丝。一边是长老坚持的真实,一边是村民们期待的表演;一边是神圣的传统,一边是生存的需要。
第三天,卡洛斯带着第一批游客来了。三辆吉普车驶入村庄,下来了十五个游客——大部分是美国人,有几个欧洲人,所有人都穿着昂贵的户外服装,挂着相机。
村民们已经按照卡洛斯的要求做了准备:清理了村中央的空地,搭建了一个简单的祭台,摆上了鲜花、玉米和水果。妇女们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传统服饰——虽然这些服饰已经被现代化改造过,加入了更多鲜艳的颜色和装饰。男人们则显得有些局促,站在一旁抽烟。
胡安站在祭台前,穿着马特奥长老借给他的一件传统白袍。他感到汗水浸湿了后背,手掌冰凉。在他身后,费利佩和另外两个男人准备着乐器——鼓和陶笛,但他们都不精通,只是勉强能弄出声音。
卡洛斯向游客们介绍:“今天,你们将有幸亲眼见证一场真正的玛雅祈福仪式!主持仪式的胡安是村里世代相传的祭司后裔,他将用古老的玛雅语祈祷,祈求丰收、健康和平衡。请注意,这是非常神圣的仪式,请保持尊重,拍照时请关闭闪光灯。”
游客们兴奋地低语,举起相机。胡安看到镜头对准自己,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马特奥长老的教导。“忘记他们,”长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忘记相机,忘记金钱,忘记一切。当你点燃柯巴脂时,你只是在做几千年来你的祖先一直在做的事:与神灵对话。”
胡安睁开眼睛。他拿起打火石,点燃了祭台上的柯巴脂。一缕青烟升起,带着特有的香气。他按照长老教导的节奏摇响铃铛,开始用玛雅语诵唱祷词。
一开始,他的声音颤抖,几乎被游客的窃窃私语淹没。但渐渐地,当他专注于仪式本身,专注于每一个动作的意义时,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周围的声音退去,相机的快门声变得遥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表演。他只是一个站在大地之上的人,试图与高于自己的存在沟通。
祷词从他口中自然流出——那些马特奥长老教给他的古老句子,关于感谢雨水,祈求玉米生长,恳求疾病远离社区。胡安不完全理解每一个词的含义,但他感受到它们的节奏,它们的重量,它们携带的数千年的期盼。
仪式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时,胡安按照传统将一部分玉米和水果撒向四方,象征将神灵的祝福分享给所有方向的生命。
一片寂静。然后,游客们开始鼓掌。
掌声惊醒了胡安。他猛地回到现实,看到那些外国人的脸上带着感动、好奇、满足的表情。卡洛斯走上前,用西班牙语低声说:“完美!胡安,你太棒了!他们非常感动!”
胡安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些掌声,那些赞叹,那些“真实体验”的评论——这一切都与他刚刚经历的神圣时刻格格不入。他刚刚完成了一场真正的仪式,但观众看到的只是一场表演。
“来,来,胡安,和游客们合影!”卡洛斯拉着他走向人群。
胡安机械地微笑着,任由游客们轮流与他合影。一个美国女人激动地握着他的手:“太感人了!我几乎能感觉到古老的能量!”一个德国男人问:“那些祷词是什么意思?你能翻译吗?”
胡安张口结舌。他如何解释那些关于雨水和玉米的简单祈祷,在游客耳中变成了“古老的能量”?他如何翻译那些承载着整个文化重量的词语?
那天晚上,卡洛斯支付了报酬。胡安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五百比索,还有额外的两百比索作为“出色表现”的奖金。他握着那沓钱,感到纸张的粗糙触感,闻着油墨的气味。这笔钱可以支付胡里奥一个学期的学费,可以买药,可以修补屋顶。
但他同时感到口袋里那块玉石残片在发烫,像一块永远不会冷却的煤。
他走向马特奥长老的家,想把钱分一部分给长老——毕竟,是长老教会了他一切。但当他到达时,发现茅屋门紧闭,油灯已熄。长老不想见他,或者,不想见任何人。
胡安回到家,埃琳娜和孩子们已经睡了。他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看着夜空。繁星如沙,洒满深邃的天穹。他的祖先曾用这些星星计算时间,预测季节,指引方向。现在,这些同样的星星照耀着他,一个刚刚把神圣仪式变成旅游商品的“记忆商人”。
村子的另一端传来庆祝的声音——一些村民用今天赚到的钱买了酒,正在聚会。笑声和音乐声飘荡在夜空中,与星光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胡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石残片,放在掌心。在月光下,它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刻痕仿佛在流动。他想起马特奥长老的话:“这是‘连接’的象征。”
但胡安感到的只有断裂。断裂在神圣与世俗之间,在记忆与表演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在他自己的内心之间。
他把玉石紧紧握在手中,边缘再次嵌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至少这一点是真实的。
远处的笑声还在继续,星星还在沉默地闪烁。胡安坐在那里,很久很久,试图在这片断裂中寻找一丝完整的线索,一丝可以抓住的真实。但夜色如墨,答案深藏其中,不肯轻易示人。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卡洛斯会带来更多游客,村民们会期待更多收入,仪式会变得越来越“完善”,也越来越远离本源。而他会继续站在祭台前,继续诵唱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真实含义的祷词,继续在镜头前表演神圣。
记忆的商人——这个称呼在他脑海中回荡,既是职业,也是诅咒。
夜风中,似乎传来马特奥长老的低语,又或许只是树叶的沙沙声:“有人需要记住真实的东西……”
胡安握紧了手中的玉石。在断裂的世界里,这微小的残片成了他唯一的锚点,连接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河流,一条流向过去的记忆之河。而他,站在现在与过去的交界处,成了这河流最后、最孤独的守护者——尽管他自己,也正在成为这记忆的商品化的一部分。
星光下,这个矛盾无解,如同永恒的谜题,深埋于玛雅之心跳动的每一次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