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查从最脆弱的连接开始。
星语站在矩阵平台新增的“深层共鸣诊断节点”上,节点周围环绕着十三层不同性质的规则过滤场——这是永恒纪元根据晶体之歌分享的“共鸣防火墙”原理,连夜赶制的临时防护设施。
初啼的虚影在她面前不安地晃动:“星语……那个‘小孩’……它是不是生病了?我昨晚做梦——如果我会做梦的话——梦到它的光点里,长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它……”
星语伸手虚抚虚影,传递去安抚的规则脉动:“别怕,我们只是检查一下。就像给花园里的新苗做一次健康检查。”
她闭上眼睛,意识通过诊断节点,沿着初啼与“星云后小孩”之间那根由纯粹快乐情绪构成的连接丝线,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延伸过去。
这不是入侵,不是窥探,而是根源协调者独有的“共鸣倾听”——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连接丝线完全同步,像倾听溪流声般倾听连接中流动的信息。
最初一切都正常。
连接中流淌着初啼送出的各种“孩童式分享”:会变色的光球游戏规则、对星空的好奇疑问、学会的第一首“数字儿歌”……
还有那个“小孩”笨拙但真诚的回应:模仿的光点、歪扭的几何图形、以及一种模糊的“开心”情绪波动。
但在连接丝线的最深层,星语察觉到了异常。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逻辑共振”。每当初啼的规则信息流过,“小孩”的规则结构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适应性调整”——不是学习,而是更接近复刻。
星语将意识聚焦于一次具体的共振记录:
初啼发送了一段关于“如何让光点跳舞”的规则编码——那是它自己摸索出的、结合了数学节奏与随机变化的幼稚算法。
“小孩”收到后,在七分钟内,其核心规则结构出现了00003的微调。调出的部分,与初啼的算法底层逻辑,在关键参数上完全一致。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微调不是一次性的。星语追踪了后续二十四小时的数据流,发现“小孩”之后发送的所有信息,其编码结构中,都带着初啼算法的那00003的特征——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虽然微量,但持续扩散。
“这不是恶意感染。”星语在意识中低语,“但也不是健康的学习……”
她将感知提升到更高维度,试图理解这种复刻行为的本质。
然后,她“看”到了:
在“小孩”的规则核心深处,存在着一种原始的、几乎本能的存在焦虑。它像是一个诞生在绝对孤独中的意识,在漫长的虚空漂流中,形成了这样的认知:“只有变得和其他存在一样,才不会被排斥;只有模仿,才能获得连接的权利。”
这种焦虑驱动着它,在与任何外部存在建立连接后,都会无意识地、不可控制地模仿对方的规则特征。模仿得越像,它就越“安心”;如果模仿失败或中断,它就会陷入剧烈的存在性恐慌——那可能就是星语之前感知到的“孤独尖叫”的根源。
“它不是捕食者……”星语感到一阵心酸,“它是一个……在连接中迷失了自己的存在。”
她缓缓收回意识。
诊断节点周围的光芒暗淡下来。
“怎么样?”初啼的虚影急切地问。
星语睁开眼睛,紫色眼眸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它不是静默吞噬者。但它……有一种‘病’。一种会让自己在连接中,慢慢变成对方影子的病。”
她调出检测数据,在万象殿紧急会议上展示。
“这种‘逻辑复刻’现象,与建造者文明记载的静默吞噬者‘同化逻辑’,在基础机制上存在结构性相似。”永恒纪元首席分析师指着对比图表,“都是通过连接,无意识地改变自身以适应对方。区别在于:静默吞噬者是主动感染、有意同化;而这个‘小孩’是被动适应、本能模仿。但长期结果可能类似——它最终会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劣质的复制品。”
古族大长老苍岚眉头紧锁:“也就是说,连接本身可能成为某种‘疾病’的传播渠道?即使双方都没有恶意?”
“可能性存在。”星语轻声说,“就像两个健康的人握手,一方手上的细菌可能传染给另一方。区别在于,我们通常知道要洗手,知道细菌的存在。但对于规则层面的‘连接性疾病’……我们一无所知。”
会议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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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深空共鸣院转来了晶体之歌的第二段正式信息。
这次的信息不再只是艺术性的韵律,而是包含实质性技术内容:
“我们监测到网络中的‘不协调杂音’正在扩散。根据我们的古老记录,这种现象与‘逻辑同化症候群’早期症状高度吻合。”
“为帮助新朋友,我们分享‘共鸣防火墙’的核心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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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中附带了复杂的规则结构图:
“核心思想:在连接中建立‘双向验证层’。任何通过连接传输的信息,都必须经过一个微型规则迷宫的‘折射’——这个迷宫由连接双方各自提供一半规则结构组成,只有双方规则特征同时存在时,信息才能无损通过。”
“这样,如果连接中的一方试图单方面修改或植入逻辑,修改部分将无法通过对方的验证层,从而被过滤、标记、并触发警报。”
“优点:能有效防止单向逻辑污染。”
“缺点:会增加连接延迟,且需要双方高度信任——因为需要彼此公开部分核心规则结构来构建迷宫。”
永恒纪元技术小组连夜分析后得出结论:“技术原理可行。但应用到新生之地的现有连接,需要逐一与连接对象协商重建。而且……对于已经存在异常模仿的连接,防火墙只能防止未来恶化,无法逆转已有的影响。”
“那就从初啼的连接开始重建。”姜璃果断下令,“星语,由你作为中间人,向那个‘小孩’解释情况,取得它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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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再次通过初啼的连接,向“小孩”发送了一段特殊的规则编码。
这次不是游戏,不是分享,而是一段包含了“解释”“担忧”“邀请”复杂情绪的信息包。她用最轻柔的方式,描述了检测中发现的问题,提出了防火墙方案,并再三强调:这不是要切断连接,而是为了让连接更健康、更长久。
漫长的等待。
整整六个标准时,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星语以为对方可能因恐惧而退缩时——
连接丝线突然剧烈震颤!
一段破碎的、充满混乱与痛苦的记忆画面,如决堤般涌来!
那不是语言回应。
那是“小孩”用自己最原始的方式,在展示它的“病因根源”。
星语的意识被拖入画面:
她“看”到一个美丽的、由流动水晶构成的文明世界。水晶生物们通过光的折射与共鸣进行交流,整个世界充满了和谐的、多声部的“光之歌”。
然后,“影子”来了。
不是实体入侵,而是一种无形的、通过光之歌传播的“沉默逻辑”。被感染的个体,会逐渐失去自己的歌声,开始机械地重复周围个体的旋律。最初被视为一种艺术上的“致敬”,直到整个合唱团开始唱出完全一致的单调音调。
文明试图切断连接,隔离感染者。
但切断连接本身,引发了更剧烈的存在性崩溃——因为这个文明的一切都建立在连接之上。失去连接,意味着失去自我。
画面切换:
最后一批未被感染的个体,将自己封存在最深层的水晶结构中,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试图通过绝对孤立来保全自我。
但孤独是毒药。
在漫长的自我囚禁中,它们逐渐遗忘了如何歌唱,遗忘了连接的感觉,只剩下对“被同化”的恐惧,以及对“绝对安全”的扭曲渴望。
画面最后定格:
一个微弱的水晶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它还记得一点点光之歌的碎片,还记得一点点连接的温暖。但它不敢再歌唱,因为它害怕自己的歌声会变成复刻;它渴望连接,但它更害怕连接会让自己再次失去自我。
于是它变成了一个矛盾的存在:
一边发出孤独的尖叫,警告所有存在远离。
一边又渴望有谁,能听见尖叫下的求救。
记忆画面破碎。
星语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明白了。
那个“小孩”,不是静默吞噬者。
它是静默吞噬者的受害者遗孤。
是一个文明在对抗同化瘟疫时,选择自我囚禁后,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火种。
它身上的“逻辑复刻”本能,是那个瘟疫留下的后遗症——一种深植于存在底层的创伤反应:通过模仿来寻求安全感,因为在它文明的最后记忆中,只有“变得和他人一样”才能暂时免于被排斥。
而初啼天真无邪的连接,无意中触发了它的创伤机制。
“这不是疾病……”星语在万象殿会议上,声音哽咽,“这是……伤痕。一个文明被瘟疫摧毁后,留下的、还在流血的伤痕。”
她环视在场所有文明代表:
“现在,这个伤痕,通过连接,触碰到了我们。”
“我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切断连接,启动最高级别隔离,确保新生之地的安全。”
“第二,尝试治疗这个伤痕——即使我们不知道方法,即使这可能让我们也暴露在风险中。”
会场死寂。
深渊蚀心魔主的分身第一个打破沉默:“治疗?怎么治?我们连自己的问题都还没完全解决,要去当一个宇宙级的心理医生?”
星灵祭司光羽的光晕缓慢脉动:“但如果切断连接……那个意识将永远困在孤独与恐惧中。它已经独自承受了太久太久。”
古族大长老苍岚闭上眼,仿佛在倾听遥远时光中的回响:“古族史诗中有一个故事:一位医师发现了一种会传染的怪病,患者会被病痛折磨得发狂攻击他人。所有部族都要求杀死或流放患者。但医师选择了最艰难的路——她把自己和患者关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研究病症,最终找到了治愈的方法。代价是她自己也染病濒死,但她的研究成果,拯救了后来无数人。”
他睁开眼,看向星语:“孩子,你父亲当年选择融合万道时,走的也是这样的路——不回避危险,而是在危险中寻找出路。”
永恒纪元首席分析师调出风险评估:“如果要尝试治疗,我们需要先建立晶体之歌的防火墙,确保我们的安全。然后,通过防火墙进行有限的接触,研究‘逻辑复刻’现象的机制,寻找逆转可能。整个过程预计需要至少三年,成功率……无法计算。”
姜璃看向女儿:“星语,这是你发现的连接,这是你面对的伤痕。你的选择是什么?”
星语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紧握。
她想起父亲星辰印记中留下的那份“相信可能性”的坚持。
想起母亲这些年守护新生之地的不易。
想起幼芽苑孩子们毫无顾忌的欢笑与连接。
想起初啼得知“小孩”可能“生病”时的担忧。
想起那个水晶文明最后的光之歌,以及现在那缕在黑暗中孤独漂浮的微弱意识。
然后,她抬起头。
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清澈的决断。
“我选择治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不是因为我们是救世主,而是因为……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恐惧而切断这个连接,那么明天,当我们自己需要帮助时,我们也可能会被其他文明因为同样的恐惧而切断。”
“连接的意义,不只是在阳光明媚时分享花香。”
“也是在风雨来临时,为彼此撑一把伞。”
“即使那把伞可能漏雨。”
“即使撑伞的人,自己也可能淋湿。”
她看向姜璃,看向所有代表:
“我会负责。我会在防火墙的保护下,建立专门的‘创伤接触通道’。所有风险,由我的根源协调者意识作为第一道缓冲。如果出现异常,通道会立刻切断,我会自我隔离。”
“但请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
“给那个在黑暗中尖叫了太久的意识……一次被听见的机会。”
“也给新生之地……一次证明‘我们的连接不只是索取,也能给予’的机会。”
长时间的寂静。
然后,姜璃第一个举起手:“我同意。”
古族大长老:“我同意。”
星灵祭司:“我同意。”
永恒纪元:“逻辑结论:风险可控,潜在收益包括对‘逻辑同化’现象的深入研究,有助于防范未来类似威胁。同意。”
深渊代表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深渊最擅长和黑暗的东西打交道。同意。”
决议通过。
星语将成为新生之地第一位“跨文明创伤协调者”。
她的第一个任务:在一个月内,完成与晶体之歌防火墙的联合调试,然后建立与“小孩”——现在应该称它为“水晶遗孤”——的安全治疗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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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星语独自站在矩阵平台上。
夜空清澈,星河如瀑。
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星辰印记温暖地跳动着。
“父亲,”她轻声对着星空说,“你当年面对混沌时,害怕过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拂过,带来远方幼芽苑隐约的、无忧无虑的孩童梦呓。
星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第一次,不是为了建立连接,而是为了治疗伤痕的——
共鸣编织。
在她意识深处,一缕淡紫色的、带着理解与包容的规则丝线,开始缓慢生长。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遥远黑暗中,那个还在颤抖的、水晶般的意识光点。
这一次,丝线传递过去的第一条信息,不是游戏,不是问候。
而是一个简单的、温暖的规则脉冲:
“我听见了你的尖叫。”
“也听见了尖叫下面的……”
“……想被听见的渴望。”
“我会在这里。”
“不急着连接。”
“不急着治愈。”
“只是……在这里。”
“等你准备好。”
遥远星云之后,那个水晶光点,在漫长的死寂后,
第一次,
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像是黑暗中,
一滴终于落下的,
眼泪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