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对于新生之地这样由多元文明构成的复合世界而言，三年时光既短暂如白驹过隙，又漫长得足以孕育许多微妙的变化。
万象殿内的辩论声从未停歇，但性质已悄然改变——从最初的生存危机应对，逐渐转向发展路径的务实探讨。议会圆形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如今悬浮着数十面实时数据屏，展示着“万道本源池”接入率、跨文明合作项目数、规则网络稳定性指数等关键指标。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灵能-科技复合农场”标准化推广引发的争议。
“第三十七号试验田的数据显示，将古族‘生生不息诀’与永恒纪元‘精准环境调控系统’结合后，作物产量提升了百分之四百二十，但代价是当地微型生态圈中七种原生昆虫灭绝。”一位来自自然平衡教派的代表忧心忡忡地指着光幕，“这是否违背了《宪章》中‘尊重生命多样性’的原则？”
“灭绝的七种昆虫中，有五种本就是三千年前‘大实验场时期’人工培育的害虫变种。”永恒纪元的分析师冷静回应，“我们的模型显示，新型复合农场创造的新生态位，将在未来十八个月内自然演化出至少三种新的授粉生物。这不是破坏，而是可控的生态迭代。”
“可控？”古族的一位长老缓缓睁眼，“生态自有其韵律。我们与土地共生了七万年，深知‘快’与‘好’往往背道而驰。”
“但我们也面临着人口增长与资源压力的现实问题。”一位人类聚居区的代表起身，“新生之地总人口在过去三年增长了百分之八，而可耕地面积仅扩张了百分之二。如果不在生产方式上突破——”
“所以就要用机械和算法取代千万年演化的平衡？”教派代表反问。
“不是取代，是引导。”姜璃的声音从主议席传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简洁的银灰色长袍，长发以星纹发簪束起，干练而沉静，“请调出三十七号试验田的深层监测数据——不是作物产量表，而是土壤灵脉活性曲线、微生物群落基因多样性指数、以及当地居民情感波动图谱。”
光幕切换。复杂的多维图表展开。
“看这里。”姜璃指向一组蜿蜒上升的曲线，“在复合农场运行的第六个月，土壤深层灵脉的共振频率从原有的127赫兹提升至143赫兹，这标志着土地本身的‘生命力强度’在增强。微生物基因多样性确实在初期下降，但从第九个月开始反弹，目前已超过原基线百分之十五，且出现了三十七种全新的、能同时消化灵能与电磁波的菌株。”
她又调出另一组数据：“当地三百名居民的情感波动监测显示，在农场转型初期，焦虑指数确有上升，但随着丰收季到来和生活质量实质性改善，整体幸福感、对未来的信心指数均显着提升。更重要的是——”她放大图表的一角，“居民自发组织的‘生态观察小组’成员数量增加了八倍，他们记录下了农场周边新出现的九种鸟类、五种小型哺乳动物。这不是漠视自然，而是激发了对自然更深层次的关注与参与。”
会场安静了片刻。
“所以您的意思是，”自然平衡教派的代表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不能仅凭表面数据或传统教条来判断新生事物，而应该建立更立体的评估体系？”
“正是如此。”姜璃点头，“新生之地之所以‘新’，正是因为我们允许不同体系碰撞、融合、演化。但这不意味着盲目冒进。我提议，将‘复合农场’项目从‘全面推广’调整为‘第二阶段有限试点’，并成立跨文明生态伦理委员会，为每一个具体项目制定个性化的监测指标与调整阈值——既要追求发展，也要守护我们珍视的价值。这，才是‘弹性发展’的真意。”
提议经过小幅修改后获得通过。会议结束时，几位曾经激烈反对的代表主动走向姜璃，开始探讨生态伦理委员会的具体构成。
这就是新生之地这三年的常态：在碰撞中学习，在争论中完善，在试错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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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界，“幼芽苑”东侧的花园。
星语正蹲在一片发光的蕨类植物旁，身边围着五六个不同文明的孩子。
“看，这片叶子的脉络，”星语用指尖轻轻触碰蕨叶表面，淡金色的纹路随之亮起，“它不是随便长的。每一条主脉对应着土壤下一道微灵流的路径，分支脉则像天线，在捕捉空气中游离的信息微粒。”
一个头顶长着透明晶簇的星灵孩童好奇地问：“那它为什么要捕捉信息微粒？”
“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释放孢子呀。”星语耐心解释，“如果它‘感觉’到周围同类太多，竞争太激烈，就会延迟释放；如果‘感觉’到远处有片合适的空地，就会提前准备。它不会‘想’，但会‘感应’——这就是植物版本的‘感知与决策’。”
一个来自科技文明、戴着工程目镜的小男孩提出质疑：“但我扫描过，这些蕨类没有神经系统，也没有任何类似逻辑电路的结构。它们怎么实现‘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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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这就是规则层面的巧妙了。它们的细胞膜上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结构，当信息微粒附着时，会引起蛋白质构象的微小改变，这种改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细胞间传递，最终触发或抑制某个基因的表达——整个过程不经过‘思考’，却达到了‘选择’的效果。”她顿了顿，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补充，“就像你们玩的那个‘机械迷宫球’游戏：球滚到分叉路口时，左通道有磁铁轻轻一吸，球就往左走了。球没‘想’，但结果看起来像它‘选了’左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都闪着好奇的光。
这就是星语在“幼芽苑”的另一种角色：不只是学生，也是引导者。她能以根源协调者的视角，将宏大复杂的规则原理，转化为孩童能感知的生动比喻。而孩子们来自不同文明的视角，又不断挑战着她对“理所当然”的理解，促使她更深入地思考万物运行的多种可能。
课后，星语独自来到协调庭后方的静思平台。这里是专门为她开辟的私人空间，可以俯瞰归墟界层层叠叠的文明聚居区全景。
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微缩的“新生之地规则网络”投影——这是她作为协调者的工作界面。三年来的调和工作，让这个网络明显变得更加致密、坚韧，那些曾经明显的“文明交界瘀伤”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着柔和辉光的“缓冲带”。
但星语关注的不是这些已解决的问题。
她将意识沉入网络的“深层背景”——那是新生之地与外部“源之海”的接触界面。按照《多维发展战略》，她每周会进行两次“深空感知”，不主动探寻，只是开放接收。
最初的一年，她只能听到模糊的“杂音”。但随着技巧熟练，以及深空共鸣院提供的分类指导，她开始能分辨出不同“浪花”的特征轮廓。
比如那种“萌动之音”，在过去的三十六个月里，她捕捉到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复杂，仿佛那个新生的文明正在飞速成长。星语悄悄给这个浪花起了个代号：“初啼”。
还有那个“晶体之歌”，她记录了四次。它的波动极其规律，几乎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但最近一次，星语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某个谐波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奏”——很轻微，就像一首演奏了千万遍的曲子，某一天乐手突然即兴加入了一个半音。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那个“怯生生的问候”。
第一次捕捉到它是在两年前，之后每隔四到六个月，这个波动就会出现一次。它总是很微弱，持续时间很短，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的一丝信号。但星语注意到，每一次出现，这个波动的“结构复杂度”都在缓慢增加——就像一个人从咿呀学语，逐渐能说出简单句子。
而今天，当星语照例开放感知时，那个波动恰好出现了。
但与以往都不同。
这一次，“问候”的波动中，竟然隐隐约约地……模仿着新生之地规则网络的某种特征频率。
不是精确复制——对方显然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结构——而是一种笨拙的、儿童涂鸦式的“近似模仿”。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大人写字，自己也拿着笔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并骄傲地认为“我也在写字”。
星语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立刻切断了深度连接，将这段波动数据完整提取、加密，传送给深空共鸣院的紧急分析通道。同时，她在自己的日志中记录：
“源历三年七月十四日，标准时下午三时二十二分。‘稚拙回响’（原代号‘问候’）第七次出现。首次观测到明显的模仿行为，模仿对象疑似为我方规则网络基础谐振模式。估测等效理解度不足03），但方向性明确。未检测到恶意意图载体，波动中仍以‘好奇’‘渴望连接’为主情绪基调。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波动出现时刻，恰好与‘源之海’本区域背景潮汐的相位峰值重合，信噪比因此提升了约17。建议深空院重点分析潮汐周期与各类浪花活跃度的相关性。”
写完记录，星语静静坐在平台上，望着归墟界的万家灯火。
那个遥远的、稚嫩的文明，正在黑暗中摸索着，尝试理解它捕捉到的、来自新生之地的“痕迹”。它不知道新生之地是什么，不知道这里有多少文明、多少悲欢，它只是单纯地、执着地，朝着它感知到的“光”的方向，伸出懵懂的触角。
星语忽然想起幼芽苑里，那个刚来时什么都不会、只是眼巴巴看着其他孩子玩耍的深渊孩童。后来有一天，那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别人的动作，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所有孩子都为他鼓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但笑意很快收敛。
模仿，是学习的开始。但学习之后呢？理解之后呢？当那个稚嫩的文明逐渐成长，当它终于有能力真正“看见”新生之地，它会是什么态度？是友好？是好奇？是恐惧？还是……占有？
而新生之地，又准备好被“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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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寂静方碑”内部。
虹彩薄膜包裹下的信息琥珀，在绝对真空中无声悬浮。三年来，阵老领导的团队已将维持“动态调制滤网”的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四十，稳定性则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五。常规监控显示，琥珀的“有效亮度延迟”甚至比最初预估的三百年还要乐观——最新的模型推演显示，如果维持当前技术迭代速度，这个延迟可能延长至四百五十年以上。
但阵老此刻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光幕上，显示着琥珀表面一组极其细微的“子脉冲”数据。这些子脉冲并非信标本身发出，而是外部“源之海”背景潮汐涌动时，与琥珀内部的禁锢规则产生的共振余波——就像海浪拍打礁石，除了主浪花，还会溅起无数微小的水珠。
按理说，这些子脉冲是纯粹的物理现象，杂乱无章，毫无意义。
但就在十七分钟前——与星语捕捉到“稚拙回响”几乎同一时刻——监测系统捕捉到一组异常的子脉冲序列。它们的出现频率，与背景潮汐的相位变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随机的相关性。
“像是有人在用潮汐当鼓点，敲出一段简单的节奏。”永恒纪元的数据分析师语气凝重，“但我们排查了所有已知干扰源，包括新生之地内部规则网络波动、深空共鸣院的探测活动、甚至遥远星域的超新星残骸辐射背景——没有任何已知因素能解释这种相关性。”
天机老人手中的轮回镜碎片微微发热，镜面浮现出破碎的、飞速闪动的画面：扭曲的波纹、若隐若现的几何结构、一闪而逝的暗影。“因果线有扰动，”他沉声道，“但源头极其模糊，仿佛被层层帷幕遮挡。这不是来自琥珀内部，也不是来自我们已知的任何外部势力。这是……第三种东西。”
蚀心魔主的分身凑过来，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半天，忽然道：“像不像是……回声？”
“回声？”
“就是，我们这边有个信标在发光——虽然被罩住了，但毕竟是个光源。光碰到什么东西，反弹回来，带着那个东西的一点特征。”蚀心魔主的分身耸耸肩，“我随便猜的。深渊里有些古老空腔，你喊一嗓子，几万年后能听到回声里混进了别的怪声——因为声音在漫长传播途中，蹭过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阵老与天机老人对视一眼。
“立刻调取过去三年所有潮汐相位与子脉冲的关联数据。”阵老命令道，“我要知道这种‘非随机相关性’是偶发现象，还是……某种周期性出现的‘信息渗漏’。”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信标虽然被压制，但它与“源之海”背景环境的相互作用，可能正在无意中成为一种极其隐蔽的、被动式的“信息交换通道”。就像一堵隔音墙，虽然挡住了大部分声音，但某些特定频率的震动，却能通过墙体的分子结构本身，微弱地传递到另一侧。
而交换的对象是谁？传递了什么？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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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星语回到她和姜璃在归墟界的居所——一座朴素但温馨的庭院。姜璃还在万象殿处理最后一批文件，星语便自己热了杯植物奶，坐在露台的躺椅上，望着天空中父亲留下的那颗星辰。
它依然在那里，安静地闪耀。
星语想起白天感知到的那个稚拙模仿的波动，又想起幼芽苑里那些来自不同文明、却总能玩到一起的孩子们。她忽然觉得，父亲当年建立“自由道盟”、融合万道的理想，其实并没有那么宏大遥远。
它就在每一天的尝试里。
在每一次跨文明的耐心解释里。
在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对“不同”的包容里。
也在那个遥远黑暗中，笨拙而执着地尝试模仿着“光”的波动里。
露台门轻轻推开。姜璃带着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点心。“深空院那边把分析简报发给我了。”她在星语身边坐下，“他们说，你捕捉到的模仿行为，从技术角度看几乎毫无威胁，但其象征意义值得高度重视——这是新生之地第一次确认，自身的存在正在被‘源之海’中其他意识主动观察和学习。”
星语接过点心，小声问：“母亲，我们该怎么办？继续不回应吗？”
姜璃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战略纲要规定，在完成对‘秩序文明扫描模式’的有效反制技术前，不主动发送信号。这是出于安全考虑，是对的。”她望向星空，“但不回应，不代表不准备。深空院已经启动专项研究：如果我们未来不得不与那个‘稚拙回响’建立接触，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一次交流该用什么形式？如何确保我们的‘自我介绍’既真实，又不会暴露致命弱点？如何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这些课题，现在就要开始思考了。”
“像下棋一样，”星语若有所悟，“对方落子之前，我们已经要想好后十步的各种可能。”
“不止是下棋。”姜璃摸摸女儿的头，“更像是……为一个尚未谋面、但注定会相遇的朋友，提前准备一份礼物。礼物要用心，但不能把我们自己的家门钥匙也包进去。”
星语点点头，靠进母亲怀里。夜风轻柔，星辰安静。
而在她们感知范围之外的、更加深邃的黑暗里，“源之海”的潮汐永恒涌动。
潮起时，无数浪花被推向未知的方向。
潮落时，一些微光在缝隙间悄然传递。
有些声音被听见了。
有些模仿开始了。
有些回声，正在漫长的旅途中，
携带着无人能解的信息，
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