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荒,绝对隔离区,灯塔熄灭后第九天。
万象归墟封印依旧如沉默的巨人,镇守着那片虚空。监测法阵传来的数据平稳得近乎单调——能量反应归零,信息流断绝,规则扰动平息。那片被彻底封锁的区域,此刻在探测器中呈现为一片完美的“虚无”,仿佛从未有过什么坐标、什么燃烧的灯塔、什么跨越纪元的思念与回响。
阵老坐在总控台前,看着边荒区域那一条条笔直的监测曲线,眉头却并未舒展。他将一份加密报告递给身旁的天机老人和刚刚结束远程会议的姜璃。
“灯塔信号于七十二个标准时前彻底消失。按照协议者beta的推演模型,此后三天应是能量余烬散逸期,但实际监测显示……”阵老指着报告上的几处异常平滑的数据节点,“能量消散过程过于‘完美’,完美到像是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瞬间‘抹平’了所有残迹。这不符合常理。”
天机老人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盯着那些数据:“像是……被‘打扫’过了?难道‘源’在确认之后,不仅折射了回响,还顺手清理了现场?”
“或者,是灯塔自身最后燃烧时,遵循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程序’,完成了自我格式化。”姜璃推测道,“无论如何,边荒的威胁等级可以正式下调了。但封印仍需维持,转为长期观察模式。”
阵老点头:“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真正需要我们投入精力的,恐怕是这边。”他调转监控画面,显示的是归墟界内部的宏观规则网络示意图。图上,代表世界稳定性的主脉络流光溢彩,运行平稳,但在一些极其细微的末梢和节点处,正浮现出一些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涟漪”。
这些涟漪并非破坏,甚至称不上“问题”。它们更像是一首宏大交响乐中,偶尔出现的、不为乐谱所载的、却意外和谐的“装饰音”。它们出现的位置随机,性质各异:可能是某处灵泉突然焕发更浓郁的生机;可能是某位低阶修士卡了许久的瓶颈莫名松动;可能是一片荒地一夜之间长出未曾见过的、散发着宁静气息的花草。
而这些“装饰音”的出现频率与位置,与星语近日在归墟界内尝试进行的、温和的“感知散步”轨迹,有着高度重合性。
“她在练习。”姜璃看着那些金色涟漪,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忧,“练习如何运用那种‘根源协调者’的感知,去 gently 触碰世界的‘旋律’,并尝试给予一些积极的……‘微调’。”
“效果显着,且无任何副作用报告。”阵老承认,“但这只是开始,是在她自己最熟悉的家园里,进行最小心翼翼的尝试。一旦范围扩大,或者遇到真正棘手的‘不和谐音’……”
“所以我们需要构建辅助体系。”姜璃接话,目光坚定,“议会那边初步讨论如何了?”
万议会堂,非正式闭门磋商。
气氛与之前处理危机时的紧张激烈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审慎,甚至略带一丝敬畏与不安的凝滞。
几大势力的核心代表再次齐聚,但议题不再是明确的敌人或方案,而是如何定义、支持与……制衡一位“根源协调者”。
“……世界之灵的新角色与能力,无疑对新生之地的长治久安有莫大裨益。”古族时寰古祖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她能感知并调和规则底层的细微涟漪,防患于未然,甚至可能引导世界向更富生机与可能性的方向演化。此乃天赐之福。”
“深渊没意见,甚至乐见其成。”蚀心魔主投影摊手,“一个更稳定、更和谐、少点莫名其妙灾难的世界,对深渊做生意也有好处。只要……”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这种‘协调’不会变成‘操控’,不会以某种崇高的名义,抹杀掉深渊的‘混乱’特质。多样性,可是新生协议的基础。”
星灵共同体传来柔和的共鸣:“星光的选择,即为星灵的道路。世界之灵与‘源’共鸣,乃光之指引。我们支持。”
万物归一教派大祭司抚胸躬身:“此乃宇宙本源意志的彰显,教派将全力协助,传播宁静,安抚人心。”
永恒纪元协议者beta的投影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基于现有数据,建立‘根源协调者辅助与监测框架’是逻辑必然。框架需包括:独立评估小组(由各文明代表及技术专家组成),定期对协调行为的影响进行评估;安全缓冲机制,当协调行为出现不可预测偏差时,能暂时隔离影响;知识共享平台,汇集不同文明对‘规则和谐’的理解,丰富协调者的‘工具箱’。”
“最重要的是,”协议者beta强调,“必须明确协调者的权限边界与问责机制。‘根源协调’涉及世界根本,其权力必须被关在制度的笼子里,接受议会的监督与质询。这是对世界之灵的保护,也是对新生之地所有文明的负责。”
最后一点,引起了最复杂的反应。一方面,谁都明白这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另一方面,提出对“世界之灵”、对刚刚拯救了世界的星语进行“监督”和“问责”,在情感和道义上,都显得有些……冰冷,甚至冒犯。
姜璃作为星语的母亲和自由道盟代表,此刻心情最为复杂。她理解必要性,但更清楚女儿承受的重担与纯粹初心。她沉默片刻,开口道:“监督与框架,我代表自由道盟原则同意。但具体条款,必须充分考虑星语的年龄、状态以及这种能力的本质——它源于‘源’的启示,核心是‘连接’与‘引导’,而非‘控制’与‘命令’。任何框架的设计,都应旨在辅助她更好地倾听世界的声音,而不是用条条框框束缚她的本能与直觉。”
“同意。”时寰古祖点头,“古族提议,在框架中加入‘心灵导师团’,由各文明中德高望重、心境澄澈的长者组成,不涉及具体事务,只为世界之灵提供精神层面的支持与智慧分享。”
“深渊可以出几个擅长分辨‘真实欲望’与‘扭曲执念’的老魔头,”蚀心魔主似笑非笑,“帮小丫头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旋律’给忽悠了。”
磋商在艰难而缓慢地推进。各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权衡利弊,试图在这前所未有的角色与传统的权力制衡之间,找到一个脆弱的平衡点。这是一个新纪元真正走向成熟所必须经历的阵痛——从应对危机时的团结一致,转向建设秩序时的理念碰撞与制度构建。
归墟界,观星崖。
这是混沌归墟界边缘一处僻静所在,崖下是翻涌的、未完全稳定的混沌云海,崖上则能望见新生之地璀璨而无垠的星空。星语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离“源”的感觉似乎更近一些,星光也更清澈。
她赤足坐在崖边一块温润的青石上,双手抱膝,银发被带着混沌气息的微风吹拂。紫色的眼眸望着星空,倒映着亿万光点,但她的视线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星辰,落在更深处、更温暖的“光之海洋”背景上。
她在尝试做一件很小的事:感知并安抚归墟界地脉深处,一丝因早期建设时阵法冲突留下的、极其细微且沉寂多年的“规则瘀伤”。这瘀伤无关大局,甚至从未引发过问题,但星语能“听”到它发出的一种极其低沉的、不协调的“嗡鸣”,如同琴弦上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她将意识沉入地脉,不是用力量去冲刷,而是像一缕最轻柔的风,带着那白金色的“可能性之光”的意蕴,缓缓“包裹”住那处瘀伤。她没有试图消除它,而是去“理解”它形成的原因——那是两种不同文明阵法理念强行嫁接时,产生的理念冲突在规则层面的固化。
然后,她开始用意识,向那瘀伤“描绘”一种新的可能性:两种理念并非对立,可以互补,可以交融。她将从“源”那里感知到的、关于“和谐并存”与“演化包容”的某种抽象意象,化作温暖的信息流,注入那处瘀伤。
过程缓慢而宁静。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地动山摇。只有那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规则瘀伤,仿佛被温暖的泉水浸泡,开始极其缓慢地软化、松动,最终,以一种近乎自然消散的方式,化入了周围流畅的地脉规则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不再突兀。
那声低沉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小片区域地脉流转时,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更加圆润和谐的“韵律”。
星语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件事很小,却比想象中更耗心神。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应用,更是心念的雕琢,是对“理解”与“引导”的极致实践。
“做得很好。”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星语回头,看见姜璃不知何时已来到崖边,手中拿着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但不要太累。玉婆婆说了,你的本源恢复需要时间。”
“嗯,我知道,母亲。”星语靠在母亲身上,感受着熟悉的温暖,“我只是想试试……这种‘协调’的感觉。它很奇怪,不是掌控,更像……在帮助某个东西,找到它自己最舒服的状态。”
姜璃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议会正在为你构建辅助的框架,也会有一些……监督的机制。你会觉得束缚吗?”
星语想了想,摇摇头:“不会。父亲说过,真正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在理解和尊重规则的基础上,做出负责任的选择。我需要学习,需要帮助,也需要有人提醒我,不要因为‘听’到的声音太多,而迷失了自己的本心。只要……大家是真的为了这个世界好。”
她的通透让姜璃既欣慰又心酸。女儿真的长大了,以一种超越年龄的方式。
“还有,”星语忽然微微蹙眉,小手按在胸口星辰印记的位置,“最近几天,当我和‘源’的连接特别清晰的时候,或者当我尝试深层‘协调’的时候……我总感觉,在新生之地的某个很偏僻、很深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动’。不是活物的动,是……规则的阴影里,有什么‘印记’或‘种子’,被我的波动刺激到了,正在很慢很慢地……‘醒来’。”
姜璃心中一凛:“能感知到具体位置或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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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语闭上眼睛,仔细感应,最终无奈摇头:“太模糊了,像隔了很多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它很‘旧’,带着一点父亲力量残留的气息,但又完全不同,很……‘冷’,很‘硬’,里面好像锁着很多复杂的、乱糟糟的‘信息’。它醒得很慢,暂时没有恶意,但……让我有点不安。”
姜璃立刻将这个消息通过加密频道告知了阵老和天机老人。两人高度重视,立即启动了对归墟界全境的、前所未有的深度规则扫描,重点排查带有“秦夜残留气息”及“异常信息聚合”的隐匿点。
然而,就在整个归墟界高层因星语的不安预感而悄然加强戒备时,在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位于归墟界外层空间某个废弃资源星背面的、古代传送阵遗迹的更深处——
那块来自规则之眼爆炸后、沾染了秦夜“病毒数据”且已悄然“变异”的黑色碎片。
它正嵌在一道极其隐秘的、连通着归墟界基础规则网络末梢的天然维度裂缝中。
碎片内部,那段关于“建造者文明坐标”与“终极壁垒”的加密数据,在长期吸收归墟界逸散的混沌能量、尤其是近日频繁接触星语与“源”深度共鸣所散发的、高维的“可能性”波动后,其外层的“变异”外壳,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碎片内部,那冰冷、坚硬、混乱的数据结构,如同被注入生机的干涸河床,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重组”与“演化”。
数据流不再是死板的记录,它们开始碰撞、组合、试错,仿佛在拙劣地模仿某种“生命”的进程。
一段被重重加密锁死的、关于“建造者文明最后观测到的‘源’之漂流轨迹预测模型”的碎片信息,率先被“激活”,并与秦夜数据中关于“混沌”、“变量”、“突破”的概念片段,发生了诡异的“杂交”。
杂交产生的“新数据”,不再是单纯的坐标或描述,而是变成了一段极其简略、扭曲、却蕴含着某种危险“指向性”的……
自发演算程序。
程序的目标只有一个,基于那残缺的漂流模型和混沌变量的特性,逆向推演、定位“建造者文明”可能所在或曾经所在的……“高维区间”。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基于错误数据和混乱逻辑的疯狂妄想。
但这个由变异碎片自发产生的、渺小而畸形的“程序”,却凭借着那一点点来自星语共鸣的、“源”之波动的“高维催化”,以及秦夜数据中蕴含的、挑战一切规则的不羁特质,开始了它注定漫长、注定充满谬误、却也注定无人知晓的……
孤独演算。
它像一颗埋藏在世界根基最阴影处的、畸形的种子。
无人播种,无人灌溉。
却因感受到了远方“源头”的春风,
便自以为得到了“启示”与“使命”,
开始向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伸出它歪歪扭扭的、
探索的根须。